车轮碾过林间腐叶,她们又一次搬家。
只是这一次,不是在风霜中卷裹着帐篷游走,而是要在那片向阳的山坡上,筑起属于氏族的木制屋舍。
元灵对异邦人的谨慎,宁芙作为阿拉米格战乱中流亡的遗民,自幼在格里达尼亚的边境线边缘辗转,能破例留在这片被森林土地,已是莫大恩赐。
只是成家立业后,添了两只嗷嗷待哺的幼崽,那些从阿拉米格故土带出的细软钱财,也日渐消散。即使凯利斯是族中最出色的猎手,南部森林的猎物丰富,却也需与其他部族、甚至盘踞此地的野兽争抢。
仅凭狩猎所得,实在捉襟见肘。
于是,她在南部森林的石场找了一份护卫工作,从在围场里负责警戒的新兵,一路晋升为小队副队长,如今,也正式获得了格里达尼亚的居民身份。
以往,氏族所需的盐巴、布匹与工具,都得趁着夜色潜入黑市,在奸商们油滑的嘴脸下付出双倍价钱,还要时刻提防巡逻队的盘查。
而现在,宁芙可以光明正大的牵着陆行鸟走进主城的市集,无需再看人脸色,甚至能凭借居民身份,向市政厅申请一块合法的定居地皮。
氏族内部并非没有异议。
凯利斯的几位姐妹聚集在帐篷里,表达着担忧,直到她们的母亲走进来,嘈杂的议论声消散。
氏族只有三代,族中青壮年不足十几,能拉弓狩猎的猎手更是只有寥寥数人。
元灵允许她们在南部森林狩猎,但与那些盘踞于此数十年的盗猎者抗衡,氏族还是太弱小了。
何况,黑影之民的骚扰,从只伸向格里达尼亚的居民。前几天,阿拉米格人的临时营地就他们围猎抢夺。
一块稳定的落脚地,对于如今以幼崽为多数的氏族还是很重要的。
只是,现实的难题接踵而至。
即便宁芙每个月的薪资不算微薄,再加上氏族狩猎所得积攒下的钱财,凑在一起,也不够买下一片能容纳所有族人的平地。
于是祖母带着长女,在南部森林中徒步跋涉,寻找可能的定居点。
那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梯形坡地,背倚着一座巍峨的岩山,能阻挡来自后方的风雨与野兽;自上而下,林地被自然划分成三级缓坡,坡地周围生长着无数枝繁叶茂的古木,形成天然的屏障。
唯一的缺憾,便是取水不便。
但比起过往风餐露宿、以兽皮帐篷为家的日子,这点不便又算得了什么?
祖母牵着年幼阿尔,跃过厚厚的落叶穿过密林。叩问元灵,在元灵的庇佑下,祖母领着族人们走进密林深处,砍下了那些纹理坚实的健硕古木。
然后架起篝火,将日复一日,经过族人的辛勤劳作,记忆中那一座座木屋终于拔地而起,成为了她们安稳的归宿。
关饷日,宁芙会牵着温顺的陆行鸟和凯利斯一起,前往主城采买,待行囊被塞得满满当当,两人又牵着陆行鸟,满载而归,分发给期待许久的姐妹们。
早些时候,采买队伍里少不了孩子们的身影。
亚利洛和艾芙琳会手牵着手跟在凯利斯身后,好奇的扒着摊位看那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儿,随着年岁渐长,亚利洛与猫魅族的种族特征差异越发明显,她便不再跟着去集市了。
大多时候,阿尔被留在祖母身边。
好在她性子乖巧得很,只有偶尔听到林间元灵的急切呼唤时,祖母便会笑着牵起她的手,一同去森林。
唯一让罗宾无法理解的是。
同样是八岁,她在这个年纪已经成为了考古学家,能流畅解读古代文字,甚至发表自己的见解。
而阿尔,说起通用语来还磕磕巴巴,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
反观,妹妹艾芙琳,通用语都说很得溜极,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精力旺盛得惊人,上蹿下跳,亚利洛几乎每天都要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
好吧。
罗宾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安慰自己,翻过一页纸。
阿尔出生在一个以森林狩猎为生的氏族,对她们而言,能填饱肚子、抵御野兽就已是幸事,她又怎能苛求太高的文化水平呢?
家里仅有的几本书,还是宁芙当年从老家带来的,后来新增的几本,也是宁芙和凯利斯趁着去主城的机会,从流民手里用粮食压价换来的。
罗宾伸手摸了摸手边堆叠的书,大多是农学生产类的,讲的是如何耕种、如何饲养牲畜、如何识别可食用的野菜,偶尔有几本涉及基础算术,却连一本像样的儿童启蒙绘本都没有。
想到这里,罗宾忍不住有些心酸,寄人篱下虽然清苦,但她当年也是在堆满绘本图书馆里长大的。如今为了教阿尔认字,为难她用莫古力的爪子默写了。
——阿尔教她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
但是,有一点,罗宾发现。
“这个时期”的阿尔,或许是受元灵的影响,口语确实含糊了些,但罗宾把写满字的纸递给她,或者让她照着字典抄写句子时,哪怕是笔画复杂的词语,阿尔基本也能准确无误的写出来。
给她书,她能安安静静看上大半天,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也能凭着上下文猜个八九不离十,阅读和书写没有任何差错。
这就让罗宾越发疑惑了。
既然阅读和书写都没问题,阿尔的障碍,是后天某种未知的原因造成的?
罗宾的目光从沙地上,工整的字迹上移开,越过院角抽芽的篱笆,落在了不远处的药园里。
凯利斯正蹲在田埂上,指尖轻柔的抚过刚冒出头的嫩苗,阿尔则依偎在母亲身侧,跟着母亲复述着药草的名称。
“这是……薄荷?”
“对,是薄荷,夏天泡水能解暑。”
阿尔的手里攥着烧饼,时不时低下头,啃上一小口,烧饼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是被人心急的啃过。
艾芙琳偷偷躲在树叶间,对着阿尔挤了挤眼睛,又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惹得阿尔频频回头,忘了母亲的问题。
春日的风微凉。
经历了一个难得温暖的冬天,存粮还算充沛,凯利斯趁着这难得的间隙,琢磨着开垦出这片小小的药园,种些常用的草药,补贴家用。
“普库莉老师今天也来了吗?”
宁芙蹲蹲下身,视线与地上圆滚滚的罗宾平齐,然后,轻轻戳了戳罗宾软乎乎的脸颊,又顺着它的脊背轻轻摩挲。
在凯利斯投来含笑的目光之前,宁芙迅速收回手,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把圆润的姆恩·图伊豆塞进莫古力嘴里。
下一秒,奇特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与辛辣,直冲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