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灵最后还是没有松口。
至少在如今这批崭露头角的新生代法师里,纵然各有天赋,却不如阿尔·艾那般,独挑大梁。
艾·斯密站在人群之中,他身边的一众法师亦是神色茫然,不知为何突然被召集。
隐居多年的阿·皮皮塔缓步走进人群他抬手压了压,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而后才他沉声开口。
这番话,在法师们之间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但眼下,这是唯一能让大元灵默许、让评议会接受的法子。
对外,格里达尼亚将昭告全境:现任幻术皇阿尔·艾,为精进术法、更深层次地沟通大元灵,将自此潜心冥想,暂不问森都政事。而评议会的大小决议,交由阿·皮皮塔暂代执掌。
至于阿尔·艾阁下,其幻术皇的尊荣头衔将予以保留,但自此刻起,她不得再插手森都的任何内务,在新的幻术皇被大元灵亲自指命之前,亦不得在未经评议会允许的情况下使用此头衔谋事。
这是一个算不上完美的结局,尤其对于退休返聘的阿·皮皮塔,在嘟囔了几句以后,末了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离开了林间的居所。
艾芙琳抿着嘴,看着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阿尔,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走上前,伸手便夺过了阿尔拎在手里的简易行囊。
而后她蹲下身,将行囊里散落出来的衣物一件件拾起,指尖拂去布料上的灰尘,再一一塞进那个绣着陆行鸟的专用包裹里,仔仔细细的固定在芙芙的鞍两侧。
“艾芙琳,你在生气吗?”
阿尔不确定的问,从清晨得知那个消息开始,艾芙琳就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直到贝拉女士告辞离开——既然阿尔要离开格里达尼亚,便不再需要女仆长的贴身协助了——艾芙琳默默接手了午晚饭的炊煮,还有屋里屋外的收拾打理,忙前忙后,偏偏就是不肯看她一眼。
“是,我很生气。”
艾芙琳的声音带着点闷,她转过身,伸手便捏住了阿尔的脸颊。许是知道她需要这么个发泄的口子,阿尔这回倒是难得的老实,乖乖地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揉搓。
指尖下的肌肤温软,没一会儿便被搓得泛起了淡淡的红。艾芙琳的力道渐渐放轻,语气里的火气散了些:“我就算反对,你也不会改变心意的,对不对?”
阿亚一直就很固执的。
莉莉丝对她们的影响太过沉重,艾芙琳与能理解,若是自己也拥有阿亚,这般卓越的力量,面对着那些未了的执念与未尽的责任,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一切小心。”
艾芙琳的声音轻了下去,目光越过阿尔的肩头,望向远方。
这是格里达尼亚的边界,连绵的苍绿在脚边戛然而止,再往前,干燥的热风卷着砂砾的气息扑面而来,便是东萨纳兰的地界。
那片烈风裹挟着黄沙漫卷的风漠之地,也是护卫之民,世世代代,鲜少涉足的陌生炙土。
艾芙琳上上下下打量着阿尔的装束。
仔细回想起来,阿尔长到这么大,好像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最远的一次,也还是在大元灵的庇佑之下,跟着神勇队在林间,阿拉米格局势变动引发的零星骚乱。
“到了聚居地记得让普库莉送信回来!一月一封也好,三月一封也罢,一定要让我知道,你平安无事。”
这句话,阿尔难得听懂了。
普库莉的脚程快得很,若是三个月都没有一封信寄回格里达尼亚,那么,艾芙琳一定会循着她的足迹,从她最后出没的那个聚居地启程,带她回家为止。
沙砾刮过脸颊的疼,混着血腥味往喉咙里钻,滚烫的风裹着砂砾,像是要把皮肉一层层剥下来。
意识晃荡着,沉不下去,也漂不远。
是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风掠过沙堆的呜咽,和着胸腔里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混沌的思绪。
有什么东西压着她的腿,她想抬手,指尖黏着早已半干的,混着粗粝的沙粒,硬邦邦地粘在一块儿,蜷曲都费劲。
耳边是嗡嗡的鸣响,
然后,那个声音就钻进来了。
「你回不去了。」
阴冷,吵得人头疼欲裂。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眉骨,淌进眼眶里,烫得人睫毛颤了颤。
“闭嘴!”
她吼着,想把这个该死的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干裂的唇瓣张合,沙粒趁机钻了进去,又苦又涩。
「你不该相信他们的。」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怜悯的盘旋着。
“我……要回去……”
她答应过,艾芙琳的。
阿尔的唇瓣哆嗦着,她急促的吸着气,满肺的沙粒,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
但那股子劲儿涌了上来,她动了动手指,压着腿的东西被她一点点推开。
那是一具僵硬的躯体,穿着半臂破损的铠甲,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狰狞,没有半分生息。
视线依旧是模糊的,天旋地转,黄沙与昏沉的天空搅成一片浑浊的橙红色,她的身子晃了晃,又栽倒下去。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下去的刹那,一团毛茸茸的触感,撞进了她模糊的感知。
是爪子。
温热的生物,先是小心翼翼的蹭过她沾着沙粒的手背,随即又有什么东西,一下下扒拉着掩埋住她小腿的黄沙。
一声声的叫唤着,委屈又急切。
阿尔费力地转动眼球,透过朦胧的血雾,一点点聚焦,终于看到了那团在昏黄天地里格外醒目的苍色影子。
是芙芙。
陆行鸟,必须进食大量林间特有的甜浆果,换羽时,才能生出独特的苍青色。
也是这抹截然不同的颜色,让它们成了贪婪的沙漠盗贼眼中最值钱的猎物。
离开了格里达尼亚,元灵不再能为阿尔警视。
那些潜藏在沙丘后的盗贼,便是看准了这一点,装出友善的模样,假意要为她指引前往聚居地的路。
只是他们终究低估了,这样一位看起来稚嫩和善的少年人。
阿尔的意识又沉下去几分,浑身的剧痛让她忍不住蜷缩起来,芙芙不安的低鸣着,这只同样伤痕累累的陆行鸟,翅膀上的羽毛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空气里捕捉着微末的水汽,一点点聚拢,凝成了掌心宝贵的水。
她没有喝。
阿尔能感觉到芙芙低下身子,将她驮在背上,一步一步,踉跄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