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宇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柔和:“初次见面。”
蔺夕阳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是啊,”他说,“初次见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对视并不激烈,却仿佛在无声中完成了一次信息的交换,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共谋般的秘密。
蔺夕阳眨了一下眼,房间内凝滞的空气瞬间恢复如常。
“蔺先生,”张明宇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详细阅读过您的脑波报告。在长程康复样本中,您属于极少数能保持自我认知高度完整的个体。”
“这听起来像句赞美。”蔺夕阳平静回应,“但在这里,保持自我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病症。”
刘伟东笑着插话,带着职业性的赞许:“这恰恰说明治疗是有效的。我们从不试图消灭人格,只是进行必要的‘校准’。”
“是吗?”
蔺夕阳侧过头,语气轻淡得近乎温柔,“那我衷心希望,您没有校准错版本。”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Emily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奇异的、不同于寻常医患交锋的温度差。她几乎能肯定——这两个人绝非初次见面。可他们的语气都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是陌生人。
刘伟东适时打破了沉默:“张博士,您看是否需要再补充一次波形测试?”
“当然。”张明宇微微一笑,“不过结果我大致能够预见。”
他打开平板,屏幕上一串蓝色的脑波曲线平稳延伸。他注视着那波纹,语气轻缓:“很稳定。甚至……比预期的还要稳定。”
那声音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向某个隐藏的存在进行汇报。
蔺夕阳与他对视,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看来,我暂时还是个‘好病人’。”
张明宇合上平板:“希望您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健康’状态。”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有一瞬极快的闪光——那不像祝福,更像一句无声的叮嘱。
会诊结束后,刘伟东示意护理员们先行离开。
“张博士,”他转向对方,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系统明天会同步您的评估报告。下午有一批新样本转入,届时我们可以一同进行评估。”
“乐意之至。”张明宇的回答平淡无波。
他们离开时,Emily始终沉默。她的目光在蔺夕阳与张明宇之间微妙地游移,某种隐约的猜测正在成形。
房门关上,病房重归寂静。窗外的阳光正好,将合成花园里整齐划一的树影投在玻璃上,如同精心绘制的背景板。
吾承珏慵懒地靠回沙发,唇角带着玩味的笑:“回个‘家’而已,阵仗比跨国体检还隆重。”
“嗯,”蔺夕阳语气不变,“一个医院,两个‘专家’,三个顾问。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你不觉得蹊跷?”吾承珏挑眉。
“蹊跷的不是人多,”蔺夕阳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些过于规整的景物上,“而是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种‘平静’。”
他抬起手,指尖在冰凉的窗面上划过,留下一道短暂的雾痕。
“系统太害怕波动了,它把人都调教成了它程序里的一部分。”
Emily坐在一旁,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张明宇……他在台城时,就是‘心智重构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之一。”
“哦?”吾承珏尾音上扬,“那我们这是得到‘名师’指导了?”
“不完全是。”Emily摇头,眉心微蹙,“我只是感觉,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审视一个病人。”
蔺夕阳垂下眼帘,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正好。”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病人,”他抬起眼,目光清冽,“从来不会被医生当作‘病人’来看待。”
傍晚六点,疗养中心的天空被人工渲染成一片灰金色。花园的模拟夕阳系统准时启动,整片人造景观在统一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虚幻的美感。
蔺夕阳静坐窗边,怀表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幽蓝色的光芒从表壳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眼睛。
【观测模式:启动】【连接:稳定】
他没有去读后面可能滚动的文字,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座结构精密、秩序井然的庞大建筑。从Alliance归来后,他发现自己能更清晰地“听”到那种无处不在的“秩序之声”——像是无数个细微的指令汇聚成的低沉嗡鸣,其核心只有一个词:服从。
“演员都到齐了。”吾承珏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
“那就……”蔺夕阳眼底掠过一丝寒光,“让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