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聪的家乡是个县属小镇,强调它是县属而非市属,因为资源不到位,小镇小地可怜。
在莫聪印象中,最繁华的商区就是学校东边岗岭上的一条街,街上全是个体户卖各种杂货,规模虽然不大,但种类还算齐全,生产生活基本能全覆盖。这是高中到市里读书后至今,莫聪对东岗街的全部印象。又小又旧,勉强够用。
至于高中之前,没出过远门的莫聪觉得,东岗街是整个镇子最高级的商业荟萃地,要逢年过节买物资、头疼脑热看病、挑选学习辅导书籍或者等爸妈回家的班车时才能多加逗留,慢慢转悠的高档场所。
东岗街之所以是高级场所,并不只因为它区位高出整个镇子一些,是个长岗岭,在莫聪心里,它的高级还因为相去甚远。遥不可及。
当时的莫聪要步行近一个小事,才能从家到达那里。难以抵达的地方,在人心里总是很高高在上。
但长大后,由于交通工具的普及,不只这条街在她眼里变短,连它的存在本身对莫聪来说,也可有可无。不会有人带着她买东西或等爸妈了,外加省级公路从镇子西边直接贯通县市,她连回家都不会再经过那条街。
东岗街在莫聪个人视角中,因此彻底沦为一种记忆符号,而非物质实体。
但时隔七年,由于过年前夕,省道塞车,夜沉路远,莫聪接替谢郁堂坐到驾驶位上,凭借记忆中的路线,绕小道,一路颠簸晃荡、走走停停,终于从村路又重新走到东岗街标志性的大石块儿地标处,暗自松了口气之余,突然对它产生别样的情怀,还不由得被街上的概况震撼。
街道路面拓宽,旁边还做了绿化,连路灯都是太阳板led灯。沿街商户还是低矮的自建房,但门面招牌都做了翻新,各种便利店和速食店也还在营业中,跟城市里没什么分别。唯一的不同大概是街上人不多,不算热闹、繁华,但这种情况大约跟马上新年有关。大家更倾向于在家,而不是外面晃荡。
街上张灯结彩,尤其农用机集聚路段,挂了一长排红灯笼阵,长达十几米,谢郁堂瞧了觉得很稀奇,还拿出手机来拍。跟没见过灯笼似的。
“氛围好好啊~”拍完他感慨不已,又告诉莫聪:“武汉逢年过节也挂红灯笼,不过没这种有感觉,横拉在街道中间,而不是沿着两边的路灯挂,看着就是喜庆些!”
莫聪没应声。
她在想,怎么安置谢郁堂。
车开的很慢,她到处巡看之前苏菁晶大加夸赞的那家新开的酒店,虽然不记得名字,只要有招牌,莫聪应该能认出来。但整条街快走完,酒店还是没出现,莫聪于是停车,打算下车亲自查看。
谢郁堂不明所以:“怎么停了?是走错路了吗?外面雨好像下大了。要不我去问路吧,你坐着别动。”
说着,他已经打开车门,打算下去。
莫聪这才道出实情:“你今晚住街上,苏菁晶说有个新建的酒店,环境还不错,就在附近。”
谢郁堂听了,意味不明‘哦’一声。车门没关,也没下车。
冷风往里直灌,把莫聪吹得一哆嗦。提醒他关门。
谢郁堂赶紧关门,思虑片刻说:“一路过来,好像没见着呢,酒店?”面色转而小心翼翼,目光也略微期待的看着莫聪,委屈巴巴提议:“实在不行,我睡车里就可以的。”还有半句话,他没敢直接说出来。
——你把我带回家。
但想也不用想,这事儿行不通的。
“不用那么艰苦,酒店肯定就在附近。我去找找看,这里你不熟,待在车上别动。”
莫聪下车,往前面走了一段,风好大,打电话给苏菁晶没打通,又继续往前走。直到街区尽头,也没找见那个酒店,不禁有点儿恼。什么情况,说好的有酒店。焦心之际,没注意脚下,打个出溜,啪的摔了个屁股墩儿。
冷不说,衣服也全湿了。同时也有些自嘲的想,说别人不熟,自己好像也没多熟悉这里呢。
“喔啊!”
谢郁堂看莫聪摔了,赶忙下车,路灯不亮,间隔也远,照明功能聊胜于无,看不清路况,没一会儿他自己也摔了。
原来地上已经不只是雨水,还起了一层薄冰。他的皮鞋在这种场景下真的非常不实用。既不保暖也不防滑,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都说了叫你别下车别下车,非不听!”
莫聪本来自己摔了已经很无语了,见谢郁堂也摔那么大动静,顿时涌现出家长般的自责,一想到他住宿的地方还没着落,又冷又饿的,突然后悔带他来了。
“哎呀~,没事没事,一点都不疼,真的!你怎么样?突然遁地,我还以为前面有井口吃人呢!”结果这人不仅很坚强,还有心思开玩笑。就是站起来的时候有些踉跄,莫聪赶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不扶还好,一扶他整个人干脆贴过来,说脚踝不舒服。语气不真不假的,莫聪也不确定他是不是装的,只好由他贴着。
扛着谢郁堂,莫聪不禁弯着腰。伏着身,她稍一偏头,竟不期然看到街边房子下沿,斜坡上刚刚被大香樟树挡住的‘东方香榭里大酒店’的灯字招牌。
再往回走两步,于是看到岗岭下沿,一个修车店后面,斜下方的酒店院子和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