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郁堂入住酒店当晚洗了热水澡,晚间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以为是空调暖气开太大,于是停掉暖气。第二天一早觉得喉咙疼,给莫聪发了短信,说自己会看着到处走走看看,让她安心在家玩儿,实在闲的无聊可以来找他。
结果一直等到中午,莫聪都没回消息。谢郁堂也转而头疼,还疲倦不已,于是打消出门的念头,又爬上床想再躺躺,以为是自己昨天开了大半天弄的精神疲惫所致。多躺一会儿就能好。
结果到晚上八点醒来,莫聪还是没消息。他自己的身体感受不仅没好转,反而头痛欲裂,事实上,整个下午到晚上,他都在辗转反侧,鼻塞和没来由的不适之感,让他根本睡不了。反应过来自己是生病了,他打开外卖软件想买点退烧药。结果这个小镇在外卖界面‘搜索无结果’——各大商家在此君无外送服务。
打酒店前台电话也总占线。谢郁堂怀疑那个号码根本就是摆设。
只得穿了衣服,打算自己出门买点药。但这时候肚子又不好,隐隐作疼,不一会儿就腹泻,折腾两个多小时,近十点多。谢郁堂知道自己肯定是病毒性感冒,照着昨晚来的时候,街上的样子,街上的主要商业都关门了。
买药暂缓,他给自己烧了些热水,化了点随身携带的水溶维C喝掉。把窗子打开一条小缝透气。再次躺下。再次醒来,就是凌晨两点,难受的有些胸闷,开了窗也觉得呼吸困难。于是再次打给酒店前台。
还是没人听。
他真的很想打给莫聪,他有充足的理由打给她,既能见到她又可以博得她的关心,但真的太晚了。
外面又那么冷,他觉得还是忍忍算了,躺着呼吸困难,他就半靠在床上。
忽然想到几年前,自己叫莫聪去照顾感染病毒的蒋媛实在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她当时也只有二十多岁而已。竟然愿意舍身忘死,想也没想,就答应他的请求。
她说,放心吧,蒋媛不会有事的。但完全没有考虑她自己。
到后来终于有惊无险,成功从方舱出来,所有人都称颂、嘉奖、赞扬她。谢郁堂却连一声谢谢也说不出来。
莫聪的勇敢和无畏,让他汗颜又愧疚。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大概永远无法回馈她莫大的恩情。于是不敢见她。
也不敢联系她。只敢偷偷从朋友圈,拼接关于她的概况和细枝末节。发现她真是个有趣的人,校园里早春的秃树和天上的云一重叠被她拍成白云树;米饭里的黑芝麻被摆成一串蚂蚁;拆出来的快递纸板呈现一个有鼻子有眼的欠扁表情;宿管阿姨的拖把搭在室外消防栓上,被她调侃称加拿大野人;玻璃上的雾气上,她画了好多武功高强的火柴人;发牢骚说找工作时‘面试群官欺我脑无力’并配图洗头时掉了的头发;没有进面也会自暴自弃‘没事的轻舟已经后空翻’。
偷看她的朋友圈,几乎成了那段时间,谢郁堂生活中的唯一乐趣。
但蒋媛说她毕业后要出国了。莫聪的朋友圈也停留在:对得起自己就行,其他交给报应。
谢郁堂陡然发现,对啊,不仅蒋媛要毕业。莫聪也是。这意味着,她也会离开他。
假如她没找到工作,或者找到工作,但不在武汉,再或者,她工作后谈了恋爱,结了婚。他就彻底无法再靠近她了。
这样的结果显而易见,但不可接受。他当时已经接受蒋媛出国的决定,但无法想象与莫聪疏远的情景。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很稳固、坚韧、不可外说,与众不同。其实只是假象,莫聪停止更新,他就彻底失去她的消息了。
没有蒋媛,他和莫聪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他们一顿饭也没一起吃过。单独的,两人。
莫聪断更后,谢郁堂思前想后,百般顾虑,最终鼓起勇气,假借帮蒋媛买礼物之名,想让莫聪一同挑选,好见她一面。但电话接通后,她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无声的判词,把他弄的精神不振,心思涣散,畏惧不满又不甘自抑。他觉得愁绪满腹,有不知因由。他还因此学会借酒消愁。每晚都喝醉,才能入睡。某天蒋媛来他常去的酒吧,告诉他:谢郁堂,要不你和莫聪结婚吧?她反正在武汉找不到工作,不如你娶了她,照顾她,让她留在你身边,就当是我把她托付给你,你帮我忙行吗?
我不想让她离开我们。
那一天,他觉得蒋媛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这样提议。谢郁堂想,也许自己的心,造就暴露了也说不定。
当晚,莫聪果然来酒吧接他回家,说,是蒋媛让她来帮忙。
街灯迷蒙,车水马龙,被莫聪稳稳扛着,他觉得心安,他没有任何深思熟虑地问她,莫聪,要不我们结婚吧。冷风拂面,把他瞬间吹清醒,她平静深沉的目光吓得他赶紧找补,说是蒋媛的提议。说这样可以彻底让蒋媛明白他的真心。甚至慌不择言说,他能给她好多钱,但给不了爱。
来粉饰自己的摇摆不定。以防莫聪拒绝他的投机取巧,和图谋不轨。好让她卸下防备,心无芥蒂,接受提议。好最大可能,留在他身边。
得偿所愿的,她也果然同意了。但从始至终,对他疏离又抗拒。婚后谢郁堂也幡然醒悟,她只把他当合作伙伴,整个人也变得麻木不仁,甚至有些生人勿进的刻薄和呆板。从她身上,谢郁堂看不到从前的影子,他武断的认为,是因为没有蒋媛在身边,才让莫聪现地原形。
于是确信,自己不爱她,之前也许有些欣赏和叹服于她的某些行为,但那只是蒋媛影响力的延伸。再加上后来,莫聪对钱的重视和对与他之间关系的界限把控,让谢郁堂无比确定。她只是需要钱和容身之所。他们会在蒋媛回国后,结束合作的婚姻关系的。
但真正结束的那天,他却发现自己根本顾不上蒋媛。只是一味地词不达意,反复跟莫聪确认,究竟是不是真的。声称喜欢他,愿意待在他身边的莫聪,清理了自己所有的个人物品,留给他一个空房子,做了最后的晚餐,然后下达最后通牒告诉他说,关系结束。
猝不及防,又不可避免。谢郁堂时至今日想起那场景,还觉得内心无比震颤。像海底巡游的鲸鱼,它原本游地好好的,让人觉得会一直游下去。但她忽然跃出海面,显示真身,以至于震得他久久无法还原。
一切都无法还原。不可能再还原,看到她从海面乘风破浪、驰骋徜徉,目睹她毫不在意把难得地游园勋章赠予朋友,知晓她利用业余时间成为金牌讲解员、自力更生,见识她独自一人静守书房一角专注沉浸不闻窗外嬉闹人群。谢郁堂知道自己的心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原来的单纯、无杂念的样子。
或者更早之前,在最初的那个所谓开始时,他真正见她第一面,谢郁堂无比清晰、确定的记得,莫聪的眼神只和他交汇一秒,就移开了。
从一个不值得费神详阅的事物身上,她淡淡移开目光。连理由都不需要的,漫不经心。且毫不在意。
他这个人,对她来说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