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忧忧秋季就到幼儿园入学年龄,莫聪决定带她旅游,把之前没去过的地方再去看看,聪爸担心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无论如何让聪妈也跟着好帮忙。于是三人的行中青幼女子团兴安岭之旅就此启程。
出发那天苏菁晶依依不舍,说想一起去。方明泉大约是听进心里了。
三天后,苏菁晶一家子也兴高采烈和莫聪的中青幼女团汇合,隔天一行人洋洋洒洒,一起出发前往莫日格勒河,傍晚抵达额尔古纳。下榻原住民的民宿,鄂伦春族的婆婆说的话她们听不懂,后来找到一个会汉语的小姑娘。
告诉她们,婆婆讲说忧忧是章斯姐,日后凶悍好斗,是女战神。
莫聪听了哈哈一笑女战神挺好的。
小姑娘走到她身边,摇摇头,说战斗神女本是天神的小女儿,来到人间看中贫困无助的水也杰,为了霸占水也杰,不顾父母反对,打败父母后领着水也杰过日子去了。
这下不仅莫聪,大家全都笑了。忧忧以为是好事,也跟着笑。
莫聪想,凶悍强干没什么不好。违抗父母也没什么,孩子本来就有自己的路要走。
也许是鄂伦春的寓言产生魔力,又或者冥冥之中必须来此一遭。两个月后的秋季入园,忧忧正常入学。第三天傍晚,莫聪和阮铮商量升级宇宙白鸽的事情耽误了些时间。接孩子有点晚。
到了学校,老师说孩子已经走了。
莫聪问跟谁走的。
老师说是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是孩子自己兴冲冲跑出去抱着他,还和老师告别,然后正常离开。
莫聪原地怔住,一点主意也没有。看了监控,园区的入口屋檐下是盲区。
莫聪赶忙去警局报案,查看学校附近监控的间隙,忧忧竟然像在游乐园游玩的有些疲倦的游客一样,神色恹恹,被一位大姐姐牵着,走进警察局。见到她眼神一亮,说还是和妈妈在一起比较好。
真是莫名其妙。
路人小姐姐说,是孩子自己跑过来,抓着她的一角,请求小姐姐把她送到最近的警局。说妈妈会在那里等她。
说完,小姐姐又忍不住摸了摸忧忧的小脸蛋,夸她料事如神,真的和妈妈在这里碰到了。
这是莫聪从她两岁半,听得懂话开始就训练她迷路了该怎么做的成果。但也有赖于孩子真的很聪明勇敢。严格按照她说的,到迷路地点最近的警察局。
莫聪以为永不会用上这个技能,她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让忧忧迷路或陷入危险,再不济,她会当即找到她,到不了警局求助这一步。
然而,世事难料。虽然没有别的麻烦,但还是让莫聪心有余悸,决定给忧忧弄一个定位器。
佩戴定位器一周后的周五傍晚,莫聪手机收到超出范围的提示信息,莫聪查看后发现忧忧的位置显示在华侨城。
瞬间也明白上一次领走她的人是谁。
莫聪和苏菁晶报备,晚上不回家吃饭,要和忧忧走亲戚。自德国回来那天和菁晶聊过之后,她是再也不敢让这个责任心和同理心深重的效益再有任何多余的担忧跟不必要的操劳。
不仅显得她自己无能不负责,还让方明泉也跟着忧心忡忡。
再次去到华侨城,莫聪五味杂陈。她有些记不清和谢郁堂最后一面说了些什么,总之,是在这里发生的。尽管告别开始时,她们都没察觉到。以为未来平顺无犹,唾手可得。
明天以后,是很多个计划之中的美好、平淡的明天。但事实并非如此。
“孩子呢?”莫聪进门直接逼问。
把开门的许兆延弄的愣了一下,眨眨眼后他露出一个温和的浅淡笑脸,让她先进屋。
莫聪看着他的脸,从前枯槁发黄,形如骷髅的脸,如今恢复活人的生机,带着和煦但不容忤逆的威仪。看似体贴,实则高深莫测,逆鳞难触。他病时,即便没有人形,但五官突出,时常让莫聪觉得是吸血鬼小说里描述的那种沉睡的始祖或纯血,邪魅又神秘。光是躺着,就令人觉得温而有锋、清贵肃然。
当然,会有这种感觉只是因为她看完了他的书柜藏书,包括他的日记、读书笔记以及细杂琐碎的手记。自行给他安了个城府深重、刚愎自用的凌然形象。
“你别介意,我其实是想等你一起的。但忧忧说肚子饿,就先带她回来了。本来想和你说一声,但发现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许兆延的声音温柔清朗的不像41岁的男人该有的音色,带着股不合时宜的天真。莫聪猜大概是他长久没开口说话有关。他躺了七年,避开了这个世界最迅猛发展、水深火热而后极速剧变的七年。他的心智还是34岁,也就是谢郁堂现在的年龄。
但谢郁堂自称去世了。享年31岁。真滑稽。
“他让你回来的?”莫聪没往里进,但语气忽然变得不耐烦。
“没有。是我自己回来的。”许兆延见莫聪不动,自顾自凑过来,伸手将她抱起来,然后关门,“别害怕,我只是想让你舒服自在些。”在莫聪开口前解释自己的用意。
然后把莫聪放到沙发上。半跪在地上,抬头告诉她:“你知道吗,那几年,我听得见你的声音,但动不了。我真的很想动动看,但办不到。你握着我的手,你说不要睡太久。”
谢郁堂是清俊雅致,有种温润的气度。许兆延不一样,从眉毛到鼻梁都英武锋利,轮廓分明,冷峻谦抑。付丽君的得意之作,让他弟弟自惭形秽的人,当然有着不切实际的好看,但他那酷肖谢郁堂的瞳眸让莫聪不忍直视。
于是微微别过头看向窗边。夜幕低沉,虫鸣聒噪。时候大概不早了,她抬手看时间,但被许兆延托住手,捧在手心。
“为什么哭?握着我的手时,有泪水。滴到手上了。我知道的。”莫聪想抽走手,但许兆延蓦地抓紧,“我真想抓紧你的手,很多次,在你握住我的手时,我好想好想回握住你的。你抱着我轻轻晃荡,你在我身边趴下,你抚摸我的面颊。亲吻我的手。”说着,他也吻莫聪的手背,手心。
紧紧抓着。不让她抽走。
莫聪有些哑然,痛定思痛,她直言不讳:“我那时很喜欢谢郁堂,无可救药,弥足深陷,情难自已的喜欢他喜欢到发疯,但可悲的是即便睡他旁边,他也碰都不碰我一下,我很沮丧乃至有些绝望。我给自己找了个情绪代偿的替代品,亲吻或是拥抱你。我很抱歉!都是我的错,这和你无关。是我趁人之危,是我自作主张,错在我。对不起,许兆延,我希望你不要误会。”
“没误会。不必道歉。”他仍旧双手托着莫聪的手,但站起来,气息清雅稳定,微微颔首,以深邃的目光看着她,低沉的嗓音告诉她:“替代品也可以的,说不定你会发现,替代品更合心意。而且——”许兆延微微俯下身,凑近莫聪的脸,吻一下她的额头:“郁堂也拜托我,务必照顾好你们,只有那样,他才能好好生活。”
莫聪愕然的愣住,抬头看着许兆延,心下一沉。
她留给谢郁堂的信没写别的,简单两句话:
如果这次就是告别。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好好生活。
“莫聪,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好吗?”许兆延把她揽进怀里,宽大的胸襟将她罩住,安慰她:“他总是主动选择,比起被抛弃,他更擅长抛弃。这不怪他,这是人天然的秉性,人都自利。”
“他说要是再不要我,把我丢下,除非他死了。”莫聪声音有哭腔。并真的哽咽起来。
“的确死了。对你来说,他确实死掉了。作为赔礼道歉的工具也好,救命之恩的回报也罢,在没真正见过你之前,作为遇见并跟你结识的机缘,我失去的七年生命,因此意义深重。我能醒过来,你不仅仅是原因,更是唯一的目的。从现在开始,真正如你自己那晚所说的,彻底放弃他,把生活点滴以及与他有关的回忆全部都清理地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剔除并回避有关他的一切。我会和你一起,过我们的生活,好吗?”
那天晚上,许兆延坐在轮椅上,从别墅二楼书房玻璃窗往下看,大厅里,莫聪以一敌众,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让她心爱的人回心转意,和她一起离开。她看到他和其他人一起俯瞰她,回绝她的一切请求和问候。许兆延看到莫聪失望决绝的目光,觉得心疼又心惊。
和埋怨他不该醒来,说他打破所有人平静安定的生活时,失望失意的眼神如此相像。但许兆延知道,她不是在埋怨他。她只是在感慨爱而不得,所爱隔山河,自言自语罢了。因为她随即告诉他,既然醒过来,就好好恢复身体,别急躁,慢慢来,先感恩,再体验。父母家人,朋友古旧,风景器物,实践经验,世间所有,用心感受。她预祝他,重生顺利。
莫聪其实是个乐观到有些自卑的人。她就连决裂也只是自己离开而已。许兆延醒来的那天晚上,感受到的不是重获新生的欣喜和激切。重压让他喘不过气到窒息,自主呼吸和行动他都办不到,他无法搂着她,告诉她,不要因为看不懂她的面貌、读不懂她话外音的人再沮丧自伤了。你不孤单,从此以后,你有我了啊。
从医院病房醒来看到她第一眼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到真真切切,凭借自己的力量,触碰到,拥抱到,安慰到她,忍受日日疼痛,夜夜想念,才终于作为一个正常人走到她身边,许兆延觉得,主人公叙事里,他会得偿所愿的。
况且,莫聪虽然坚韧,但不固执,即便恳切,但不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