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并不在意,当时究竟发生什么。所以你不用和我说这些。”莫聪原本好好的坐在餐桌前,为了避免听不想听的话,她静静起身,并补充:“那和我无关。”
从他破釜沉舟,打算要一个人远走他乡,不告而别,没有任何商量或取舍。莫聪就知道,她们不是一路人。她们不可能并肩而行。她从始至终都不在他预设的计划之中。
哪怕冠以爱她的名义。
他从来不回给她主动选择的机会。结局一开始就被他设定好了。他往前走,她在追。她在后面,只要落在后面,他就能随时回头。
但他实在考虑不周,这一次,不因为任何别的人,就是她们俩,他也做不到坦诚、无法正视她乃至他自身。总等着被别人救赎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救人的人也是。
“他当时的处境真的很危急。他不得不离开。”
莫聪看着许兆延点点头,平静拄着拐杖,走到客厅,坐下后才淡淡反问:“你是想说,你现在也是吗?”
处境艰难,不得不走。
“不,我是想说,我不能逃避责任把选择权给你,让你决定我该不该去,我一定得去。万一她真的出事,我得在场。但我保证我会回来。”
莫聪冷笑一下:“不用跟我保证什么,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你不用给自己找麻烦!”
“不是麻烦,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我只是希望,你会期待我能回来的。”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温柔又落寞,“所以,我想带忧忧一起去。”
莫聪脸上这才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神情:“许兆延,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带她去见她奶奶最后一面。”许兆延却面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继而走到莫聪身边,“当然,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去。如果你还想见见他们的话。我妈,之前也病过两次,医生说脑梗,再发可能就好不了了。所以我想让忧忧去和她告别。”
“不行!我不同意。要去你自己去,休想带上我女儿!”
“但是妈妈,奶奶她,是快要死了吗?”小女孩儿突然在二楼护栏边出声,“死掉的人,就消失再也见不到了对不对?”她的目光让莫聪觉得失望。
忧忧竟然想去看付丽君。
这让莫聪觉得很挫败。
她把她照顾的无微不至,事事想着她,给她最全面的支持和爱,到头来,她竟然想着要去看一看素未谋面,什么也没给过她的所谓‘奶奶’。真令人失望透顶。
“妈妈,我想去看看奶奶。”
忧忧来到莫聪身边,这样和她请求。莫聪有些凄怆的笑了一下,认真的问:“你是真的自己想去?没有被许兆延或别人逼迫对吗?你都不认识她不是吗?”
“家里有她和爷爷的照片,还有——”说着她忽然抿起嘴,但莫聪知道,她其实还想去看谢郁堂。
莫聪深深吸口气,抚摸忧忧的头,心里五味杂陈。
忧忧虽然会甜甜的叫许兆延爸爸,但却敏锐的知晓,她还有真正的生父。莫聪早就察觉到了,之前园游会孩子之所以生人勿进,就是因为父位缺失,那天许兆延去了,她才忽然热情高涨,并且从那以后,就极力和许兆延亲近,像是要留住他一样。
忧忧小小年纪,就已然有自己的考量。这是莫聪应该欣慰的智慧卓绝。但同时也是孩子敏感多思的明证。
思必有虑。
莫聪不想自己的女儿背负这样的烦恼和筹谋。
但期盼和寄望已然产生。
事实上,这种情况随时间发展,必然到来,她不可能不好奇自己的爸爸到底是什么样,早慧让这好奇来的早些罢了!
莫聪心里叹气,但面色平和,语气郑重,蹲下凑近孩子:“忧忧,奶奶这次是病重,你去了或许会伤心。你爸爸也不一定想见你,如果去了看不到他你会失望的。兆延到时候会很忙,你爷爷也不一定有精力照顾你。你得听话不能到处乱跑,只能待在家里或医院,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对吗?”
孩子看着妈妈,笃定又坚决地点头:“我要去,妈妈。”说完又搂着她的脖子,拿脸在她面颊上蹭蹭:“妈妈放心,我会听话的。到时候和爸爸一起回来。”说完她看了一眼许兆延。
这话说的很玄妙。
爸爸这个称谓,似乎成了回来的人的专属。莫心忧也想尝试带回谢郁堂。这让莫聪哑然失笑。心想她的孩子还真跟她一样,不亲自撞南墙不死心呢。
“那我帮你收拾东西,你们尽快出发吧。”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可纠结分辨的了。
许兆延带着忧忧连夜去德国。
莫聪没送。
夜里她怎么也睡不着,起床想喝口水,打开床头灯,她觉得视线模糊,完全看不清。以为是没休息好所致。
结果第二天早上,眼睛还是很不舒服。于是去医院。
医生说是急性虹膜睫状体炎,给她做了处理,缠上纱布还开了药。并告诉她,她是免疫力下降导致的不适,叫她注意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尽量别外出,外出配戴墨镜。为了更好的促进药物吸收,做好眼部热敷。不适随诊。
莫聪本想去沙湖找苏菁晶,想想又觉得不妥,直接回了华侨城,打给南星北,让他帮忙联系护理师。
当天傍晚时分,有护理阿姨上门,联络员小姐姐解释,阿姨虽然不能说话,但眼明手快,护理经验丰富,让莫聪有什么要求,直接开口告诉阿姨就行。莫聪纱布束眼,炎症导致头很疼,只想让阿姨尽快帮忙收拾床铺,她好躺一躺,外加做好吃的晚餐,她饿了一天,浑身发虚。
于是欣然应下,阿姨也是真的很专业,无声无息,给她服务起家事来。
积极勤快,有超强预判力,能提前知悉她的意图,把她服侍的极其妥帖,只差帮她洗澡了。莫聪被这么照顾,起先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又觉得自己付了钱的,而且本来也是病人,于是心安理得的接受服务了。
她睡得很沉,后半夜不知是抗炎药发力还是晚饭吃多了,被渴醒。起身想喝水。旁边立刻有动静,阿姨竟然细心的在窗边打了个简易地铺。打开灯,莫聪能感觉到细微的光亮。
放下些乍醒时的戒备,为阿姨的尽职守候感动不已,然后说要喝水。
喝完水她又躺下,灯熄灭,阿姨也躺下。莫聪觉得于心不忍,就说让阿姨去客房安心睡觉。她没事了。
阿姨一直没出声。
见莫聪一直没睡安稳,就用手机语音转换软件告诉她:“高级护理得在近旁密切关注病人情况,您不用在意我。安心睡觉即可。”
莫聪思前想后觉得这阿姨人很好,就叫她多拿些褥子垫上,已经入冬,就算家里有地毯地上也还是冷。
阿姨没再回话。
隔天换药,莫聪看见了阿姨的本貌,是个眉眼柔和的和善大婶,心也彻底安定下来。重新缠好绷带,她在阿姨照看下修养恢复。
晚上洗澡,她让阿姨帮忙擦背。觉得有种小时候的熟悉感。洗完连衣服也是阿姨帮忙穿好,让莫聪觉得很动容,无微不至的照顾,像奶奶一样。
收拾好,阿姨牵着她回卧室。莫聪这才发现阿姨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一定是常年干活儿才这么硬实干瘪。不禁又心生怜惜。
于是叫她别打地铺,直接睡床上就行。反正床很大。有动静也好觉察。
说完阿姨站在床尾半天没动,莫聪陡然觉得自己有些冒昧,没人会想和病人一起睡的吧!
于是赶忙改口:“不好意思阿姨,是我考虑不周,生着病还让阿姨你睡我旁边,确实不太合适。我说错话了。您别介意,我感觉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你要不今晚——”
“我睡你旁边。别多想。你先休息,我去洗漱。”电子女声从手机扬声器传出。
莫聪于是听话躺下,浴室有水流声。很催眠。莫聪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完全不知道阿姨啥时候躺下的。只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帮她把被子掖好,像是被拢近一个宽厚又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