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说话。
她竟然,感知到了他。
谢郁堂想,就这样把自己交还给她吧。被嫌恶或丢弃也无所谓了。这辈子,不会有人,能把手伸进他的内心,紧紧攥住。稳固安定。不把心放在她的手里,他生不如死。
她说要带他回家,她还说原谅他不告而别,说到孩子的名字与习性,她最后说,他们的孩子,继承了他的全部样貌。
她还不知道,他已经面目全非了。现在的他,会吓到她的。
莫聪,我再也无法重现你期待中的模样,在你彻底放弃我之前,我希望,自己能在你的记忆里保有一个完好如初的印象。
挣脱她攥紧的手,谢郁堂决绝的奔跑、远离。远离对过往以及莫聪的奢望。他想,无需让她痛苦,不让她作恶人,他得听话,像多年前的雪夜一样,如同哥哥最后所说的:郁堂,对我来说,你是多余的。
现在,他确实多余。没有他的位置了。
父母迎来他们可靠、完好的长子;莫聪也有独一无二的女儿;哥哥能代替他,带给莫聪幸福与安稳。只有他本人,与这美好生活不再有关。
夜幕降临,他跑的很快,他知道,莫聪在追他。他们一前一后,跑了很久。
久到他心肺欲裂,近乎力竭。久得他有些难以置信,并企图转身回望。久久为功,谢郁堂竟开始希望,她能永远这么不依不饶,追着他,揪住他不放。
他刻意减缓步伐,降低速度,既怕被她追上,也担心她猝然停下脚步。
谢郁堂从始至终不敢回头,不知该以什么面目回望她,终于回头时,莫聪的身影消失不见。
他闭上眼睛,想象她的模样,尽管她已经不在那里。
九死一生病痛缠身他都没有流一滴泪,变成那副鬼样子他也没想着靠哭排解情绪,就连朝思夜想终于得见的莫聪忽然出现在眼前,他也没有喜极而泣。然而,她跌倒,拒绝别人的施好,冷静站立后,看不到却能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像攫住他仅剩的希望,让他瞬间泪流满面。
可他落荒而逃、故意甩掉了她,费尽心神把她弄丢了。
异国街头,感觉不到她的动向与气息。谢郁堂忽然失声痛哭。无助又绝望。边哭边想,活着的意义不是躲藏和逃避,不是自己给自己设置难题,更不是远离。老天开恩没叫他死于非命,有幸活下来,还把她重新送到他眼前,这并非毫无用意。
他不能没有她。哪怕被推开,他也得自己朝她伸出手。死亡才是最后的告别,但他并没有真的死掉不是吗。
就连她留下的的手写信也简短明确,嘱咐他要好好生活,可谢郁堂知道,只有回到她身边,自己才能算真的活着。
谢郁堂决心回国。和许兆延商量,获准一起回去,但不能打扰到莫聪和忧忧的日常生活。
在许兆延的允许和配合下,谢郁堂蛰伏在华侨城大宅副楼那间从前谁也不会踏足的房间,只不过住在里面的人从哥哥变成了他。
白天门窗紧闭,晚上他才出来走动。
谢郁堂昼伏夜出,许兆延让他抽空也去看看忧忧,并把孩子的幼儿园地址给他,让他远远看看,别靠太近,否则吓到孩子。谢郁堂犹豫很久,鼓起勇气。去看他的女儿。
那天一切都像是安排好了一样,莫聪有事没法接孩子,谢郁堂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学校只剩忧忧一个人在秋千边发呆,看到他,主动朝他走。后来还和老师说,爸爸来接她了。
谢郁堂觉得不可思议。想不通素未谋面的女儿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但他承认是她爸爸。这是事实。在校门口的监控盲区,他抱起忧忧,不知往哪里走。
孩子却伸手隔着口罩摸摸他的脸,说,你的眼睛和我爸爸一模一样。我爸爸的眼睛也很好看。妈妈说,这是桃花眼,我们都是桃花眼。
口齿伶俐,稚气中又透着股诡异的精明,询问他:“你在围栏外看了我这么久,是不是喜欢我?”
理直气壮地询问简直让谢郁堂忍俊不禁,于是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脸蛋儿,“对的。你聪明可爱,我很喜欢你。”
“那给我当爸爸吧~,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既然你也喜欢我,那就任命你当我的爸爸。怎么样,你愿不愿呢?”
天真的瞳眸,童言无忌的请求,可爱又真诚的靠近并信任他,让谢郁堂忽然红了眼眶。
悔恨自责不已。
他一开始就错了。青申无关紧要、父母的青睐也是,乃至哥哥无形中对他造成的威压也不值一提。世俗的一切追求和贪慕,和活生生的人比起来,真是不堪一击。
不该离开的。
股权只是一堆符号虚设,为了资产、身份、地位和名望这些由他人反馈、认证才能呈现的象征性符号,他亲手扼杀了幸福生活的可能性。在莫聪最需要陪伴时丢下了她,错过孩子的出生和成长,浑浑噩噩,惶惶度日。他甚至还把自己给杀了。
把所有不幸和惨痛遭遇当成了懦弱和回避的绝佳借口,可一系列意外之所以会产生,并非谁在贸然降祸,是他自己每次都选择更容易的路在走。避重就轻,想投机取巧,花小力气办大事。
那天,她和忧忧一起走过一个街区,生出一个歹毒的念头,如果彻底扣住孩子,莫聪会不会就会主动回到他身边呢?
他苦笑着问忧忧:“让我当爸爸的话,妈妈不同意怎么办?”
孩子当机立断:“那我再找别的爸爸。”说完表情都变冷淡,变脸和莫聪简直如出一辙,让谢郁堂宽慰又感慨,忍不住用额头碰了碰忧忧的,小孩儿瞬间戒备的说:“叔叔现在请你把我放下来,我要自己去找妈妈。”
眉头蹙起,明明是缩小版的自己,但却又有莫聪的神韵,谢郁堂心中动容不已,感激又潸然,孩子扭动不配合,谢郁堂只得询问安抚:“好好好,我放开你,但你要怎么找到妈妈?你不是没有电话。要怎么联系她?”
“我可以找别人借电话,我记得妈妈号码。并且我可以去最近的警察局,妈妈总会找到我的。”
谢郁堂刚想问问,她打算怎么到警察局,就见忧忧凑到路边一个年轻女人身边,不知说了什么,别人竟答应把她带去临近的派出所。谢郁堂没有干扰她,一路跟着,于是看到莫聪竟然已经在派出所大厅登记信息,见到忧忧,抱着她在大厅垂首伫立,缓了好一会儿。
谢郁堂远远看着她们。心下戚戚,酸楚感怀。莫聪把忧忧养的很好,好到他的出现就是多余和干扰。他的陪伴完全是一厢情愿。他真没用。
虽然很挫败。但谢郁堂也没有就此消沉。每天会定点搜集情报,关注幼儿园信息,暗中跟随莫聪。秘密行事,确保她们安全无碍。
秋季运动会通知发布,其他孩子都是全家出动,只有少数几个孩子的父母不能一起出席。其中包括忧忧。
自通知发布后,忧忧肉眼可见的变蔫巴了。运动会当天,她甚至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排斥和抵触,莫聪蹲在她旁边,两人沟通了很久。谢郁堂打给许兆延,让他务必准时在运动会开场前到达,配她们母女俩完成比赛。
许兆延也的确使命必达的做了一个‘爸爸’以及‘丈夫’该做能做的一切大小杂事,并受到忧忧、园方、小朋友以及家长们的夸赞和认可。忧忧甚至激动的大声叫他‘爸爸’,他们一起站在领奖台上拍了全家福。莫聪从始至终也都状态极佳,他们在一起真的太美好、和谐、佳偶天成了。
好的让他喉咙发痛、舌尖发苦。
谢郁堂在一簇茂盛的迎春花灌木后全程目睹,咬紧下颌骨,拳头紧攥。不禁后悔让许兆延参与其中。但看到莫聪笑的舒展和悦、开心比耶。
他的眉头和拳头又忽然松开。
嫉妒和羡慕太狭隘,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她开心舒心啊。这就够了。
但不久后,莫聪竟因为救一个臭小孩儿受伤,最令谢郁堂愤怒不已的是,许兆延竟然丢下她,开着车走了。他难道看不到,察觉不到吗?
隐忍的表情,僵硬的身姿,攥到指节发白的手,哪怕她还在口口声声说着,没事。但她一定是疼的受不了,才不得不挤出一个稀松平常的笑。好让让哥哥安心离开。
谢郁堂一眼就能识破她的乔装和用意。
许兆延离开后,莫聪立即蹲坐在路边的模样让谢郁堂心里直抽抽。赶忙驱车,在她面前停下。经过旷日持久的伏守后,终于有机会用自己沙哑的嗓音叫她上车。
莫聪抬头看她的目光令他心惊担颤。不过很快他就明白,她没有认出他来。她认不出他了。对莫聪来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到点她要付他车费。作为热心的专车师傅,他摇摇头觉得凄然。
从后视镜,谢郁堂看到她略微苍白的脸。平和安静,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一瞬间,让他情绪翻涌。觉得时光倒转。他好不容易能离他这么近,很想褪下口罩嗅一嗅她的气息,伸手给她揉一揉扭伤的脚踝,将她抱起一路狂奔去医院门诊。
但为保持正常,他没敢回头,只说不要钱,叫她下车。见她行动不便,便不由分说抱着她进医院,陪她挂号,推她去诊室。
谢郁堂觉得,莫聪大约是认出他了,否则为什么会在她怀里这么安分顺从?照莫聪一贯的秉性,是绝对不可能让一个陌生男人抱着到处转,听任他的安排,决口不提挂号费和诊费的事情。她只跟亲近的人才会不拘小节。
对于陌生人,她会把账都算清。
她说过,不喜欢欠人情。
然而,她也没有再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抬头、回头再看他,更没有和他说谢谢。等CT结果的间隙,他给她买了吃的,莫聪接过,但坐在轮椅上,没抬头。谢郁堂打电话给许兆延,并在许兆延到达前自行离开。
她不要他。
如同抽空记忆的人偶一样,莫聪对他的所作所为无感又放任。
对她来说,他的出现和离开,都不再具有引起情绪异动或关心关注的效用。确切又透彻,以行动昭示,她不要他了。
像活着的人,对待空气;像停止呼吸的人,不要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