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还是这么平静和缓,凌渊也不自觉被带着平静了下来,他短暂的从苦涩里脱离出来,半是玩笑半是挖苦道:“既如此,你也可以成亲啊,等老了也坐门口,天天等儿子回来。”
“哈哈,”甄太平很给凌渊面子,真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他一双杏眼又大又圆,笑起来也像一弯含着月光的小舟,盛着静谧的微光。
“但我就不了,”甄太平朝凌渊拱拱手,“承一家之任,自然是比承一世之担轻松得多,人有了血脉就会偏袒,有了至亲就会有软肋,我只是个凡夫俗子,若真是有了相依相伴的知心人,还得了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我拿什么去撑肩上的担子,又如何能对着这天下苍生喊出公平公正,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凌渊眼角一抽,这话说的真是大义凛然,若不是他知道姓甄的早和他弟弟搞在一起,他就真信了。
但托甄太平的福,这么心胸开阔的聊几句,凌渊真的觉得自己好受了许多,至少他现在不要死要活的了。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从长廊顶上的木板缝隙里洒落,柔和的铺在大地上,和他曾经在凌霄山的每个夜晚,悠闲的坐在竹林小路的吊床上,看到的月色一样。
物是人非,什么都变了,但月亮没变,观天也没变。
观天还是那个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唯命是从的师弟,他很少出格,眼里只有自己,凌渊能感觉到观天是真的喜欢他,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喜欢他。
但他的喜欢和自己的不一样,是不带欲望的,如孩童喜欢糖果那样的喜欢,而他明知道这一点,却依然败给了欲望,刚才竟然想就这样假装他们的感情是一样的,欺骗观天,伤害观天。
凌渊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一死了,最好去找师父打一巴掌,把他彻底扇醒。
甄太平身为万世院的院主,“多管闲事”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见凌渊终于冷静下来,知道现在可以进入主题了,不动声色道:“话说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总不会是专门来问我买的什么吧?”
凌渊沉默片刻,他的心在微风中冷静下来,疼痛却没有减少分毫,不知道自己对观天的心意前,他把小师弟当成活下去的唯一意义,知道自己的心思后,这个意义就变了味道,支撑着他苟延残喘的同时,却也割得他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而无论他多么痛,多么疼,都没有师父可以给他指点迷津了,所以他只会逃避,好像假装不知道,就可以让这份刻骨铭心的感情回归正轨,他就还可以做回观天的好师兄,看着他一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但他真的能放下这份感情吗?他今天差点就对观天出手了。
凌渊几乎难过得要哭出来了,甄太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夜深人静时,像是师父的低语,他突然道:“甄太平,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和甄和平相处的?”
甄太平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兄弟吵架,那我熟啊,我和和平几乎天天都在吵架。”
他絮絮叨叨道:“其实我每次见观天,都觉得他和和平很像,啊不是像现在,是和和平小时候很像。”
甄太平见凌渊一脸“你在扯什么淡呢”的表情,连忙改口:“和平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只能待在屋里,我父母怕他生病干脆不让他出门,可能因为这个吧,他性格很怕生,又爱哭,我身为哥哥,只好每天在屋里陪他,他就格外的依赖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小鸡,会把自己第一眼看到的事物当成妈妈,寸步不离的跟着,和平就是那样的。”
凌渊代入甄和平的脸想象了一下,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只好面无表情的看着甄太平。
甄太平朝他没心没肺的笑起来,“一开始我觉得很高兴,因为被一个孩子全心全意的依赖,这种感觉真的会让人上瘾,你会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你的一举一动都会牵扯到另一个人的心,他把你看得有多重要,你就会飘得有多高,有良心的会好好对这个孩子,希望他越来越好,没良心的会把这个孩子当所有物,把他一辈子困在身边,成为体现自己价值的附庸。”
凌渊眼角一抽,感觉自己被甄太平内涵了,就听甄太平苦笑了一下,“而我就是那个没良心的,不,可能还要更可恶一些。”
“我比和平大两岁,两岁听起来是不是没差多少,但因为这两岁,我一直比他高一截,比他健康活泼,小孩子嘛,都很爱玩,我也不例外,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就和他玩,一有别人加入,我就嫌弃他笨手笨脚,不愿意搭理他,但是同龄的孩子接近和平,我潜意识里又觉得他是我的所有物,又去阻挠别人和他玩。”
“因为我的举动,和平变得更加依赖我,甚至学会了看我的脸色,后来他入道,我本以为在清涟道人的教导下他会成长,可再见他,他却变得很冷漠,患得患失脾气暴躁,等到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是现在这样了,我想补偿他,他也不愿意搭理我了。”
凌渊:“……那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怎么可能影响到现在。”
甄太平耸了耸肩,他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多少懊悔之意,更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者在总结一生的经验和教训:“总之他长大以后很讨厌我,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这个哥哥很不受他待见,为了缓和关系,我没事就去望疃镇找他,给他买点吃的,和他聊聊天,虽然十次有九次是不欢而散,但什么都不做的话,连一次和谐共处都不会有了。”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甄太平语气严肃下来,“我只是拿自己举个例子,观天和和平完全不同,你和我也不一样,但是他们对我们的依赖都是一样的。”
凌渊一愣,甄太平塞给他一个油纸包,“你没发现你在走我的老路吗?凌渊,虽然你可能没意识到,但你的一举一动,都将观天困在了你身边,不让他和别人沟通,不让他和外界接触,无论是出于保护还是占有欲,你都在扼制他的成长,但是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吧,凌观天绝不是池鱼之物,他有看破一切虚伪迂腐的眼睛,有改天换日的本领,有洞穿世界本质的心灵,他不可能是属于一个人的。”
凌渊呆呆的握着油纸包,一句话都说不出。
“既然你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和对方的关系,不妨放手吧。”
甄太平站起身,拍了拍凌渊的肩,“你不可能将他困在身边一辈子,他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你的师弟,而你之所以会纠结这段关系,是因为你们的世界太小了。”
“凌兄,山川河流,红尘万千,其实都在那里等着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