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坐着一家三口,小孩正扯着嗓子在那里嚎,甄太平将怀里的麦芽糖送给了他们,成功堵住了孩子的嘴,环顾四周,没看到同伴,有些疑惑,他起的不算早,但也没有这么晚,另外三个人都到哪里去了?
店老板见他下来,招呼道:“公子,如果是找另外三个公子的话,他们在后院!”
甄太平闻言道谢,疑惑他们没事去后院做什么,调转方向去找人,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马儿的嘶鸣声,隐约伴随着几道人声。
“你们在这做什……”
看到院子里的场景后,甄太平二话不说,立刻调转方向要跑,身后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过来,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瞬间将作死的甄院主踹飞了出去。
众人:“……”
哑女听到声音看过来,草料都吓掉了一地,马儿立刻低下头去吃地上的草,林锦萱声如洪钟地吼道:“你怎么没去死一死啊啊啊!”
三个修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旁的翠微习以为常,也不阻止,林小姐金枝玉叶,并不是个练家子,再怎么疯狂也伤不到一个大男人,更何况不需要他们俩端着架子当院主和金主的时候,两人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
也没见甄太平被打死过嘛。
三个修士没见过这种架势,集体被大小姐威慑住了,还是甄和平良心发现,知道哥哥现在不一定承受得住这样的“关心”,连忙上前拉起甄太平,挡在中间:“林锦萱,你冷静一点!”
林锦萱冷冷地瞅着这对狗男男,甄太平再次滑跪:“我错了,能不能施舍给我一炷香的陈述时间,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锦萱拍了拍沾灰的手,一抬下巴:“呵,也行,车上说。”
片刻后,翠微驾驶着马车,载着林锦萱和甄太平,晃晃悠悠的出了院门。
林大小姐双手抱臂,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扫视着甄太平,目光如炬,一眼看到了甄太平脖颈上的痕迹,大小姐身经百战,瞬间就懂了,冷冰冰道:“在一起了?”
甄太平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
他一张脸瞬间红了,狠狠地咳了一声,好像想把羞耻心一起咳出去,艰难道:“我们是否可以跳过这个话题?”
“呵,这时候知道羞耻了?脖子后面的牙印怎么不知道遮一遮?”
甄太平恨不得给她跪下,“我错了,放过我吧,锦萱。”
林锦萱哼一声,折磨够了甄院主,终于大发慈悲地进入了正题,“说说吧,你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闺女一天内给我烧了十张传声符,郝仁已经连夜赶回万世院,和许远一起对抗外界流言去了,陆河宴成功上位,代替你成为临时院主,你看看你,你在干什么?甄太平,别忘了万世院也有我的一部分,要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卸了你的第三条腿!”
甄太平:“……”
林锦萱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说一不二的女人,他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清了清嗓子,“这些我都知道,虽然和原计划有出入,但就结果来说,和我预计的差不多。”
林锦萱眯起眼,“预计?你预计了什么,被冤枉然后畏罪潜逃再被千夫所指吗?甄太平,你要是还有脑子,趁现在回去解释,一切还不晚。”
甄太平叹了口气,“首先谢谢你相信我是被冤枉的,其次我现在还不能回去,锦萱,你应该也猜到了吧,我离开的理由。”
林锦萱的脸冷若冰霜,马车里安静了一瞬,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揪出那些家伙,故意搅混水。”
甄太平神色淡淡:“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不这样做,如何揪得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揪狐狸尾巴需要你用一生的名誉来换吗?!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失败了会怎么样?你半辈子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我要是在意这个,也不可能走到今天,总之我还不能回去,锦萱,你知道的,现在还不够,闹得还不够大。”
甄太平目光幽暗:“我们一直苦苦追查的真相,经过这一次,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
客栈内,三个修士被丢下,面面相觑片刻,也没事可做,干脆各回各房,刚走到大厅,却被店老板拦了下来。
店老板神色古怪,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说正事,甄和平皱起眉,率先开口,语气冰冷,“有事说,没事别挡道。”
甄家两兄弟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旁人乍一看会觉得他们非常像,但仔细一瞅,又会觉得完全不一样,尤其是甄太平举止亲和,整天笑眯眯的,而甄和平天生冷脸,不笑的时候就能止小儿夜啼,一皱起眉更是让人胆寒,令人不禁感叹,相似的两张脸为什么会给人完全相反的感受。
尤其甄和平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尤其暴躁,店老板被他冰天雪地的扑了一脸,一紧张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却见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拨开甄和平,凌渊微微一笑,颇为和善道:“若是在大厅里说不方便,去别的地方也是可以的,老板不必紧张。”
凌渊的语气异常平和,平和得让人感觉“甄和平”这名字应该安在他头上,店老板不由得放松了些,连忙道:“如此,可否请三位公子跟我走一趟,有些事不亲眼看看,光靠说实在不好表达。”
凌渊用眼神询问另外两人,见他们没什么反应,做主点了头,三个人跟在老板身后,往旁屋走去。观天落后凌渊半步,默不作声的盯着他,从今天一早看到凌渊的时候,他就一直这样盯着他,好像想把这个气质天翻地覆的师兄盯出个窟窿来。
仙鹤站在他肩头,和他咬耳朵:“怎么感觉小渊儿变了,变了,好像成熟了很多?”
观天没回话,他觉得仙鹤说的是对的,凌渊身上确实有一种如释重负感,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从一直束缚自己的东西里走了出来,整个人脱胎换骨,判若两人。这本来应该是好事,至少凌渊看起来变好了,但他依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却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硬要说,他觉得自己和师兄之间似乎隔开了什么,那是他完全不理解的一种东西。
观天只能继续盯着凌渊,试图寻找原因。旁屋不算远,四人很快就到了,这里和后院挨得很近,有两三个小屋,应该是店老板他们自己的住处,每个屋子都不大,生活气息很浓厚。
店老板敲了敲其中一个屋子的门,不一会房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姑娘头上包着围布,将所有的头发都裹在布料里,只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他那不会说话的哑巴女儿。
哑女一瞧这么多人,愣了愣,看向爹,店老板道:“我请几位公子来瞧瞧那位,他现在在屋里吗?”
哑女表情似乎有些复杂,凌渊感觉她的眼神是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就找人来了,但她并没有生气,双手比划了片刻,冲他们有些抱歉的笑笑,重新合上门。
店老板连忙解释:“她的意思是要先收拾一下,马槽的味道太大,喂过马后需要换一身衣服,女娃娃嘛,都很爱干净的。哦,我女儿能听见声音,她就是小时候遭遇了一场意外,屋子着火了,被烟熏坏了嗓子,就没办法说话了,其他和别人都是一样的。”
凌渊点头,店老板提起这事,像全天下所有心疼孩子的父母那样,习惯性的叹了口气,开始就这件事絮絮叨叨起来:“可怜我这丫头,做什么都要靠手来比划,我也请过夫子教她习字,但她就是会写,能认字的人也不多,这么多年了,除了我这老父亲,她也没个朋友,一直孤零零的。”
凌渊也不嫌他啰嗦,做出一副旁听的架势,店老板接着道:“年轻的时候有人来找我说媒,但总是拿我闺女不会说话这事欺负她,说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歪瓜裂枣,您说说,做爹的能忍心把姑娘嫁给那样的人吗,唉,她娘也是在那场大火里没的,我就这一个女儿,怎么也不能让孩子受这种委屈,我也是倔,当时来一个说媒的我就打出去一个,结果时间一晃,姑娘已经这么大了,也没好人家愿意接受她,只能和我这糟老头子过,唉。”
凌渊自下山以后就和甄太平混在一起,万世院里都是些家国大义,根本没听说过这些家长里短,闻言与其说是同情,倒不如说是稀奇。
在他看来,哑女依然很年轻,完全在婚嫁年龄之内,没想到民间有这样的规矩,不过仔细一想,小时候看的闲书里似乎确实有提到过这种现象,于是非常不走心的安慰道:“男婚女嫁最讲究一个缘字,令爱或许是缘分未到,老板也不必着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谁知店老板听到这句话,脸色竟有些古怪起来,凌渊有点好奇,正准备问怎么了,门咔嚓一声开了。
哑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微微一整衣摆,打手势道:“走吧,去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