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旸之地的盐罐为了方便统计与搬运,规格是一致的,四斗(一斗盐≈20公斤)为一罐,同等体积下,盐比稻重一半,即便如此两千罐稻也不是小数目。
用聚落里所有的竹筏与独木舟运输也得三四日,为了省事也为了省点谷物,聚落选择只给一千罐稻,剩下的都给布,即便如此也花了两日才将所有稻运输到溺谷交给盐船,再耗费一日的时间将盐罐拉回聚落。
盐船换了粮与布,愉快的继续南行,将所有盐都换走后再返航。
献并未一同离去,留在了聚落里。
秋日果林里硕果累累,聚落老老少少集体出动,比洪水过境还干净,所过之处一颗果子都没落下。
摘下的果子清洗后,大果子徒手掰开,挖出果核,果肉放在石碗里捣碎,捣碎后的果肉倒入一个陶罐里,陶罐里已倒了一层稻米,装满果肉碎后注入蜂蜜水,过段时间便会发酵成果酒。
小果子拿木棒捣碎后挑出果核,再将果肉进一步捣碎,捣碎后同样倒入陶罐中发酵。
献对此很熟悉,自拂晓摸熟出如何稳定(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的将果子发酵成果酒的技术后,果酒便迅速在大地上风靡。
两百多年过去,不论走到哪个聚落都能喝到果酒。
但珙聚落准备酿的果酒是不是太多了?
正常来说不应该将一部分果子晒干后储存在窖穴里以备食不足时充饥吗?
对献的疑惑,雨解释道:“下汤四季如春,不需要冬季啃果干充饥,吾等食用果子只是为了解渴,干净的水源不易得,食用果子正好解渴。”
献示意茵席上堆积如山的果子。“既如此为何全都要酿果浆?”
“溺谷那边劳作获取干净的水很费事,饮果浆既能解渴又能迅速恢复气力,他们每个人每日都要饮果浆半斗。”
献佩服,这是拿果浆当水喝呢,还是牛饮。
献又问:“那陶罐里这一层稻米是为何?”
她以前酿果酒都是直接装果肉碎,装满后再注入蜂蜜水,不会加谷物。
“加一层煮熟的稻可以让果浆口感更好。”
“谁发明的?”
“母水鹿,她有次酿酒时一边吃饭团一边酿酒,饭团不小心掉了进去,懒得捡起来,就那么凑合了,后来发现酿出来的酒比别的更好喝。珙尝过后便尝试着按照不同的比例加入稻,找出了最合适的比例,酿的果浆最甘美。”
献闻言去找了一碗已经酿好的果浆,果然甘美无比。
然果酒再甘美,也不能改变将果子变成可以酿酒的原料是一件繁琐且费力的事。
不论是徒手掰开果子再捣碎亦或直接捣碎果子都很需要力气,以往还好,需要制作的果酒数量不多,但这次制作的果酒委实惊人,几乎是全部的果子。
献捣碎果子的第三天便受不了找聚落的老人商议修个东西。
在地上挖个浅坑,坑里铺上石板,石板之间用胶封住,再将果子堆进去,在坑里铺满果子后盖上石板,拉来几头牛,让牛在石板上走来走去,最好跳一跳,保证果子碎得不能再碎。
方案听起来有点可行性,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捣果子捣得手都快断了,于是献的建议光速通过。
不到半日一座石板坑便修成了,长五步、宽五步,深半不吉尺(30厘米),堆满果子后盖上石板,牵来聚落里养的六十多头水牛,让水牛在上面走。
水牛体重惊人,踩踏几个来回后拉开,搬开石板,果子都碎了,但果核与果肉完全混在一起,根本挑不出来。
献问雨:“果核不挑掉会影响酿果浆吗?”
雨道:“应该不会,但果核不能吃,酿成后也要挑出来。”
“那以后再说,当下凑合能酿就行。”
献简单粗暴的将混着果核碎屑的果子舀入陶罐中。
确定献的方案可行,聚落又建了三座石板池,堆满水果后牵来牛群踩踏,效率拔群,碾压人类靠双手捣碎水果的效率。
效率提高后新的问题诞生了,陶罐不够用,重新烧制一批陶器也来不及了,聚落只能将剩下的水果一部分切片切开晒干储存起来,一部分喂了聚落里养的猪牛羊。
因着这次酿果酒完成得更快,聚落有了两天休息时间,聚落里的男女们趁着这个时间缠绵,走到哪都能看到缠绵的男女。
珙在溺谷确定海潮不会冲走自己修建的泥砖墙后便回来聚落为稻的收割做准备,一进聚落便深感无语,诸位好歹回屋里啊,就这么喜欢室外,也不怕着凉。
走着走着忽觉哪不对。
没见着雨与献,这俩不是挺黏的吗?
这多人运动现场怎么会没他俩?
珙随手抓了个小崽问起俩人在哪。
小崽抬手指了指头顶。
跑屋顶上去了?一点都不怕摔下来吗?
珙佩服的抬头,这才发现不是屋顶。
高悬的双月如同一大一小两个白玉盘,大玉盘的中心点缀着一片青金石。
珙定睛一看,发现大玉盘中心不是点缀了一片青金石,而是一对颜色如青金石般华美的青色羽翼,羽翼笼罩下是两个不着丝缕的人类。
会玩。
珙佩服,但飞上高天是怎样的感觉?
珙陷入沉思,须臾,珙决定,等献回来了要让献带着自己飞上天,她想看看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从高天俯瞰是怎样的。
天上很浪漫,但很费体力,献回来后一觉睡到翌日傍晚才醒,一出门便看到珙,不由一愣。
傍晚正是夜访之时,门口蹲个男人很正常,蹲个女人就很稀奇了。
献不解:“珙,汝不睡觉,跑吾这做什么?”
听到献的话语,雨也好奇的起身从屋里跑出来。
“珙怎么在这?”
珙哀怨的看了眼献。“吾想去高天之上看一眼大地,等汝等到如今。”
献了然,好奇高天之上是怎样的人很多,她也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种请求:“小事,吾带汝飞天。”
珙摇头。“天都黑了,吾能看到什么?”
献笑道:“这汝就不懂了,白天有白天的美,夜晚也有夜晚的美。”
珙闻言露出好奇之色。“好。”
雨道:“汝带她飞天了,还有力气带吾吗?”
献伸出手指点在雨脑门上,将雨的脑袋点开。“咱俩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珙道:“吾要怎么做?”
献答:“先等吾饱腹,吾快饿死了。”
一顿饭吃到双月高悬,干掉一条牛腿,一块牛肚肥肉,献总算吃饱,抱着珙飞上高天。
夜晚于高天之上俯瞰大地与白昼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月光下波光粼粼如白玉带的河流,聚落里夜晚点燃用于驱逐野兽的烛火(烛=火炬),除此之外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献带着珙越飞越高,珙的视野也越来越远。
白玉带一路向东汇入更大的玉板,烛火越来越多,但是——
珙搂着献的腰感慨道:“这么一看,人类的聚落就像一碗稻子洒在一亩地里,烛火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那点烛火在黑暗中约等于无。
羽翼扇动,献抱着珙飞得更高。
这下连风中残烛都没了,只有白玉带与黑暗。
再飞高,大地一片黑暗,没有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
珙的眼泪倏然簌簌落下。
献手足无措的看着珙的眼泪。“汝怎么了?”
珙道:“吾一直知道人类很渺小,一场山火,一场干旱,一场海侵,一场泥石流,一场暴雨就能将一个聚落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但吾从未想过,即便人类的聚落还存在,也可以仿佛不存在,吾不喜欢这种明明存在却没有任何存在痕迹的感觉。”
献安慰道:“下去一些就能看到人类存在的痕迹了。”
珙摇头。“那是自欺欺人,吾不要。”
珙静静的俯瞰黑暗的大地,似乎要将世界的真面目深深映入眼中,刻在脑海中。
献抱着珙以滑翔的姿态在高天之上盘桓。
过了很久很久,珙终于道:“回去罢。”
献应了声善,带着珙回到地面。
尽管在高天之上潸然泪下,但回到地面时珙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正常生活正常劳作,仿佛没有那一晚的眼泪。
只是在一次吃饭时珙忽然问雨。“汝在高天之上往下看大地可曾看到甚?”
雨懵然的看着珙。
吾飞高天之上是为了情趣,吾自然要看美人,看大地做什么?
雨没有说出口,但珙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他的回答,气得在雨的脑袋上捶了下,将雨捶得眼泪汪汪。
“下次看一眼大地。”
眼泪汪汪的雨点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