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如仍被放在肩舆座上,心腹家奴谨慎地捆上她的双足以防逃跑,还要捆双手,崔劼道:“她手也废了,还能做什么?去去。”
聿如蓦然颤抖了一下。
众人皆敛声而退。崔劼在她对面坐下来,道:“父亲晚间看了娘子做的那一箩筐女红,心已软了,只是放不下面子。娘子这一双巧手,废了着实可惜,不过它已救了尔一命,眼下就当个教训罢。”
她闭上眼,偏过头,没有回答。
崔劼道:“请娘子来,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吾若不请,三弟便要请,到了三弟那边,娘子恐怕不得安生。那一箩筐女红是吾悄悄命人送去给父亲的。素闻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实娘子不知道,吾也爱作诗。南朝诗风绮丽繁缛,家父极为厌恶,吾却颇为欣赏。将来有暇,吾可与娘子互为唱和。”
肩舆座上的殷娘子仍然闭目,微微蹙起黛眉。崔劼道:“殷娘子怎生如此不豫?父亲气虽消了,但娘子既然做了这个身份,将来依旧逃不过为奴为婢。娘子若愿与吾相交,吾可时时从旁打点,使娘子免受劳苦。只是娘子切勿如此不识抬举才好。”
她终于微睁双眼,干裂的嘴唇吐出一个字:“痛。”
崔劼探身看了看她的手,道:“这可无法了。既已入夜,吾若大张旗鼓,延医至此,惊动他人,反为不美。娘子忍忍罢。”
她嘴角抖动了一下,像一个嘲讽的笑容:“渴。”
崔劼点头道:“茶是有的。”屈尊为她倒了一杯香茗。她连喝了三杯。崔劼有些心疼茶叶,道:“这可没有了。”刚要教导她品茶之道,楼梯蹬蹬响,心腹家仆赶来道:“公子,阿郎传您过去。”
崔劼诧异道:“什么事?”要知道父亲晚间从不叫他。心腹家仆道:“仪同府贺知颐登门拜访。”
聿如涣散的目光瞬间收拢。崔劼道:“这又关吾何事?”心腹家仆道:“是三公子的上司。阿郎让大公子和您都过去见客。”
崔劼向来最不喜这些世俗应酬,遑论为了那愚蠢的三弟。烦躁得画地转了好几圈,一拂衣袖恨恨下楼。家仆追道:“公子,贺冬儿怎么办?”崔劼道:“留着,吾还回来。尔看着她。”
家奴诺诺。可没过一会儿,声音又从楼梯口传上来:“掌灯!愚奴!为吾掌灯!”
家奴两边看看,不敢再问,只得指着聿如威胁道:“敢乱动,让你脚也废了!”忙忙吹熄了屋内所有的灯烛,飞下楼给公子打灯笼。
匆忙带上的门被风吹开。小阁凉风灌满,夜色朦胧。聿如独坐在重帘飘拂之中,慢慢俯身,屈了屈略微一动就钻心剧痛的手指,几乎已无知觉的指尖,拨划了一下双足的绳索。
贺知颐来了。这个人为什么会来国公府,她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机会可以见到国公府之外的人。国公府谎报户籍、私自囚禁,无论哪一条都犯了律法。以贺知颐和安国公的关系,若撞破了这些,不大可能轻轻放过。
贺知颐当然不会救她,她也不寄希望于他。她现在只要把这无波的古井掀起波浪,越大越好。形势变动了,才有机会。
绳索捆得很紧。聿如直起身来,用两只手掌捧起身旁方才崔劼给她的瓷盏,伸直双臂举过头顶,双手一松。
瓷盏当啷碎成几片。她摸索着拣起一片最锋利的,夹在两掌之间,一前一后磨割着绳索。
碎瓷一边割着绳索,一边洇染了手心的血。聿如恍若不觉,耐心地磨着。
不知磨了多久,腰弯得酸痛,才堪堪割断最外一道绳,双足仍然无法动弹。手心已血痕模糊,她直起腰歇了会儿,换过一片碎瓷继续,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身后传来楼梯极轻微的吱呀声。
像是有人走在上面。
月夜的阒静中,耳鼓咚然作响。聿如停顿了一下,僵硬地略微转侧过脸,却不敢真的回头看。
怕那是来人,更怕那并不是人。
吱呀声继续极细微地响着。进屋了。聿如喘了口气,勉力按捺住狂乱的心跳,手上飞快地动作,单薄的脊背紧绷着。
俯仰了几回,匆促挽的堕马髻松了些,一缕碎发拂荡到眼前。聿如瞥过脸想甩开,却惊见一双靴子已立在自己面前。
黑靴,黑色劲装。她坐着,看不到来人的面容,也绝不会去看。不知对方的相貌也许还能被放过,看到脸,就活不成了。
于是她保持坐着的姿势,心跳得要冲出胸膛,尽量用平平常常不惊扰对方的口吻道:“阁下做阁下的事,我做我的事,我们互不干扰。”
她继续低头用力割绳索。面前的靴子却并没有走开,也不曾应答。
聿如闭了闭眼,决定忽略他。绳索又断了一根。她试着动了动双脚,能挣开一些了。掌中的瓷片已被血浸到打滑,她随意把满是划痕的浸血手心在衣衫上擦了擦,换了最后一片崭新的碎瓷,正要动手,眼前的人在她面前,慢慢地,单膝跪了下来。
像一根弦“铮”地在脑海拨响,聿如遽然抬起脸。一张别后只在魂梦中见的面庞,蓦然映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