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穴赤帝骤然现世,距此已过月余,仍为百姓乐道。
赤帝落羽被视为神之福祉,雀京一度炒至天价,一片鎏红长羽,万金不换。
且说神鸟现世是真,落羽是真,但能盛行至此,背后到底不乏有心之人推助。
幽幽书案前,弯绕的折子大喇喇摊开,执笔人踌躇半晌,只字未提。
民间的赤羽早在利益推助之下泛滥,真真假假早已无关紧要。王雪楹要的,是天下都认定赤帝在新帝登基之日现世是真,落羽便是赤帝存在的铁证。
绸缪此计时,她忍不住叹公主登基实乃天意!原本她们一众谋臣正为公主称帝后要如何安抚民心,巩固本朝第一女帝的正统地位而感到棘手……孰料朱雀现世为公主一扫蔽障,堵住了天下人悠悠众口。
王雪楹一甩天青广袖干蘸了两下无泪的双眼。想哭。这不是天命庇佑是什么?这不是真龙天子是什么?!
如此这般感动片刻,大手一挥在折子上寥寥禀叹道:
“陛下吾皇真乃天命之女也!”
几个字写得是激昂里透着几分泪眼,直叫朝堂里的宁琼诗看了眼前立时浮现那么个涕泪交集的师傅模样。
头疼。
宁琼诗手肘下还压着十数弹劾她二师傅的折子,朝上正为斯事烦忧,但听来人禀道:“陛下,四王爷在遣返封地的途中遭山匪劫掠……”
“什么!”宁琼诗闻言一拍折子攒眉追问:“皇兄眼下如何?”
“……”言官神色靡靡垂首,结果不言而喻。
不待她下旨料理,复有官员握笏上前:“…陛下…”
“…小王爷在遣往云州途中误染恶疾…不治而亡……”
小王爷正是中宫,宁琼诗登基后加封了她的一众兄弟,庶兄多有封地,只是借着她登基返京,中宫则被她派去了云州,日前将将启程。
可她登基短短一月,她的兄弟们死的死,病的病……算上方才来报的两个,终可谓死了个干净。
龙椅上的人满目难以置信,疾首蹙额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茫然的双目冷不丁对上她最信赖的那人,猛然顿住。
目光交汇,她眼中有些可怜的询问,只得到对方移开视线的回避,心骤然凉了片刻。
前不久她二人在御书房的那番对话重现在脑海中。
师傅问她,要如何安置她异母同胞的兄弟。
她说且将他们放归封地,她不畏惧竞争,他们不服,她便在雀京等着他们来将她从皇位上踹下去。
师傅彼时淡笑无言,如今看来,师傅应是觉得她天真到可笑罢。
哂笑将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她屏息片刻,才道:“朕省得了,着令礼部……好生操办身后事。”
“……另,追封小王爷为南瑄太子…”算是她给此事的一个交待。至于朝臣怎么想她……都随便罢。
“众卿可还有事禀奏?”
朝间静默片刻,她要挥手下朝之际,言官上前谏道:
“臣,有本启奏。”
“自帝师开府以来风流成性,养面首数十余,夜夜笙歌……实在有伤风化啊陛下。”
“是啊陛下,先帝朝亲颁废妾令,望臣民禁淫修身…帝师更当为我等之表率,如今这般…委实不妥…”
“笑话,废妾令也没管住诸位去逛青楼啊。”殷长戈上前驳斥他们,“依臣看,既要治淫,还得先将满城的青楼楚馆查封了…怕只怕大人们心中各有牵挂,舍不得才是!”
“好了,”宁琼诗适时截断话头,“朕近来也确是收到不少弹劾帝师的折子,可见朝中不满之人众多,思来想去,朕决定…给帝师招赘,府上有个管事的人,想来会收敛些。”
“招赘”一出,有人满意自然有人心急,两声“陛下”齐齐唤出,听得宁琼诗淡淡挑眉。
“陛下……”叶珩江斐两个还想再追着她说些什么,却只得到皇帝大手一挥赶人:
“众卿无事便退朝罢,朕还传了帝师来商讨此事。”
“……”
恰逢宫墙外的槐树半是金秋半是翠夏的时节,一地残叶随风卷动,又被行过的女娘踏停在原地。
王雪楹面见陛下,恰恰是在下朝时分,许多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免要与之寒暄片刻:
“赵大人,本官已悉知几位王爷的事儿…礼部近日可有得忙了!”
“欸,不忙不忙,哪里比得上帝师日理万机。”
“喔李大人,你说陛下追封了小王爷为太子?吾皇心慈啊心慈。”
“有帝师这般博爱之人为陛下传道受业,如何能不心慈。”
几番场面话后,她觉出那么些微不对劲来。若没品错,这帮人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她?莫非还在不满陛下封她做帝师这事儿?未免心眼太小!
思忖间余光瞥见身着官服分外周正的来人,她扬声唤道:“叶——”
“——珩…?”她唤都没唤完,来人目不斜视直挺挺从她眼前走过去,活像没看见她。
怎么这样???
转而见迎面而来的另一人,又唤:“江……”
话说到一半,路过她身旁的江斐轻叹一声,也负气离去。
…一个两个搞什么呢???戏弄她??怪哉。只是眼下还有正事,且抛诸脑后,由陛下的贴身女官领她去了御书房。
争论声隔着琉璃帷幕远远传来,她脚下一顿,问道:“陛下还传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