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乐晴,语气严肃:“你不该来的。离他远点,乐晴。夏行惟……他是个真正的疯子,而且很危险。但是既然回来了,一时半会儿他不会离开……乐晴,以后难免有碰面的时候,能不打交道就别有联系,一切等贺队回来再说。”
“可贺队什么时候能回来?”乐晴见着夏行惟也心里发怵。乐晴看着夏行惟离开得方向,问:“他和贺队,有什么关系?只是师兄弟的关系吗?”
李茉子摇头:“他和贺队……说来话长。很多年前,贺队是安全部第一分队队长,夏行惟是安全部第二分队队长。当时,安全部只有两个分队。他们同时也是指挥部的重要人员,相当于两个地位、权力相当的副手。”
“主手是谁?”
“主手……”李茉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乐晴一眼,“已经去世了。”
“在那场大火中?”
“嗯。”李茉子点头,“那场大火导致整个世界生灵涂炭,污染物横行,贺队重伤,夏行惟失踪,主手……”
李茉子顿了顿:“主手,被撕裂,然后湮灭于尘埃。”
湮灭于尘埃……很沉重的一句话。如果是单纯的死亡,她不会用撕裂和湮灭于尘埃这种沉重的话。
“撕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身体被撕裂吗?”
李茉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超乎想象的惨状。
“不是身体……或者说,不完全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直面过深渊后的余悸,“那场灾难……撕裂了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本身。老大所在的位置,成了时空乱流的奇点。”
她顿了顿,试图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你可以想象成,一张完整的画布,在某个点上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粗暴地揉碎了。连带着画布上那个点所描绘的一切——色彩、形状、存在本身,都被卷进了碎片的褶皱里,然后那些碎片……在更高维度的‘风’中,彻底吹散,化为构成这幅画的最原始的‘尘埃’。”
“不是去了某个地方,”李茉子看向乐晴,“是存在的根基被拔除了。我们的宇宙里,再也找不到她完整的痕迹。可能有些碎片偶尔会在某些极端能量环境下闪现一瞬,如同海市蜃楼……但那只是残留的影像或回声,不是她。她湮灭了,在构成这个世界的时空经纬被暴力扯断的那一刻,就化为了无法定位、无法追寻的宇宙背景辐射的一部分。”
所以,是彻底的、从根源上的抹除。连死亡这个有过程、有余烬的概念,都显得过于温情和具体了。
“可……大火,怎么会导致她被撕裂?”这是乐晴想不通的地方。
根据李茉子的描述,主手被撕碎,是被时空撕碎,而非大火。就算是阿喀斯身上那样的火,也绝对无法撕裂她。
“那场天降大火……我们后来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火,至少不是我们所知的燃烧。”李茉子声音低沉,“那是时空被撕开一道伤口后,流出的‘血’在发光发热。看起来是焚尽一切的烈焰,实际上,是世界的底层的规则正在那个区域崩塌、蒸发。老大所在的位置,就是伤口最深的地方。所以……她不是被烧死的。她是被那道伤口本身,给抹掉了。”
李茉子:“我们只看到了漫天的火,那是因为我们的眼睛和仪器,只能理解到能量剧烈释放这个层面。而火海的最中心,发生了什么……是后来用尽所有理论去推演,才敢隐约窥见的恐怖。”
“黎楷期告诉我,贺队不会被时空撕碎?”乐晴寻求确认。
“那是老大给贺队的。原理我不清楚,但那之后,贺队变得更加全能,我们……也是。”
一阵沉默。
金字塔内部得到强化的原因是她的牺牲。
李茉子怀念着逝去的人,乐晴不敢细想撕裂她的到底是什么。
“我可以知道主手的名字吗?”乐晴问。
“时弦,当时,我们都叫时弦老大。老大……她人很好,把一切管理得井井有条,那个时候,也没有和平区和贫民区之分,就是一整片大陆,安静祥和……后来,那场天降的大火,我们都无法抵抗,老大也是。”说着,李茉子眼中隐隐有了泪花。
乐晴低着头,没应声。
正是因为谁都无法抵抗,时弦被撕裂,湮灭于尘埃,贺以辛重伤,夏行惟失踪。
“在此之前,先知大人就预见了这一切——”
乐晴打断她:“既然预见了,为什么没有办法提前准备?”
李茉子摇头:“先知也预见了我们的无法抵抗。”
乐晴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就好像陨石注定要撞击行星,你知道它就在那里,轨道清晰可见,能计算出精确的撞击时间和地点,能推演出山崩海啸、万物湮灭的惨状。但你就是无法挪开行星,也无法击碎那颗陨石。目前可以做到的只有和小型陨石同归于尽,碰上大陨石就是以卵击石。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光点在天际越来越大,感受着脚下大地越来越剧烈的震颤,等待那最终的、无法回避的撞击时刻。
先知看见了灾难的必然,也看见了反抗的徒劳。那不是选择题,而是一道宣告终局的判决书。
所以,时弦知道自己会死,但依然选择了拼死一搏。
乐晴的心缓缓沉下去,一种冰冷的宿命感包裹了她。如果一切在开始前就已经被写好,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现在的所做的一切,清理污染,对抗侵蚀,甚至……寻找贺队,在先知看到的判决书里,是不是也早就注定了结果?无论胜败?”
“老大……她也曾问过先知大人类似的问题。”李茉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先知大人当时说,预见未来,并非为了屈服,而是为了理解必然的形态。在必然的骨架之间,依然存在着可能的血肉。我们无法改变陨石坠落,但或许……可以决定在撞击之后,是否还有人能抬起头,从灰烬中找到第一颗未被污染的新芽。”
“乐晴,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尽力成为那株新芽,或者,为新芽争取一线空间。贺队的下落,夏行惟的回归……这些或许都在必然之中,但它们具体如何发生,走向何方,可能仍在其间流动。我们需要找到贺队,不仅仅因为他是指挥官,更因为他是最了解夏行惟、也最了解那场灾难核心的人。我们需要夏行惟……不管他带着什么目的回来,他身上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乐晴明白了。
这是一场在注定倾覆的棋盘上,仍然要尽可能多走几步、多看清一些布局的棋局。胜负或许早已注定,但落子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