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知道了那个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模型“天生犯罪人”模型,那时候后来那些不断修正的理论还没有出现,心理学界的研究者普遍相信世界上是存在着天生的犯罪人的,他们还通过解剖学基本确认了这些人群共有的脑部结构特征,他的fMRI结果每一个部分都完美契合这套理论。
他花了很多年才能准确地描绘出自己那一刻的感受:虚妄,不错,就是虚妄。他恨了自己的父亲那么多年,拼了命读书想要考出来,离那个男人远远的,可那张扫描结果告诉他,他父亲只不过是一个被基因操纵的受害者吗?而且他有着和自己父亲一脉相承的基因。
他忽然回忆起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自己胸口回荡的那股郁气,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强迫自己要做一个谦谦君子,从不让情绪主宰自己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笑话,他的确长着一颗应该犯罪的脑袋。
那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一个夜晚,他平躺在床上,仿佛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流不间断流过的声响,就这么流啊流,一分一秒也不停歇。
这早已被基因写好的命运会在什么时候将他变成一个暴力狂甚至是杀人犯呢?他于无声处叩问命运。
可看到窗外太阳开始升起的那一刻,他还是爬起了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就在那一抹朝阳下,他问:人在命运面前是不是其实也是有反抗的余力的?他甚至去图书馆的哲学书架下一本一本地筛选,最终邂逅了那个快乐的西西弗斯,那一刻他甚至相信了人就算无力对抗荒诞的命运,但至少能够主动选择做一个快乐的西西弗斯,这样的话就算命运的巨石也不能奈何,那一刻,他是真的寻找过解脱也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解脱的。
直到饭馆里的那一拳挥出去以前他都相信自己还是能找到一条救赎之道的。
甚至当时看到小鼠死了他尽管下意识地想到了可能是被别人喂死的,但理智很快劝自己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他不知道以自己的个性如果知道了谁把自己的小鼠弄死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所以他选择了痛苦地掩耳盗铃,可为什么偏偏要让他知道呢?
哪怕他们是不小心的失误,他都可以说服自己原谅他们,可他们偏偏是故意的!
“可隔壁课题组为什么非要喂死吴泽的小鼠呢?”高颖依旧感到难以理解,她还是很难相信有人会为了一点无足轻重的好奇心就这么伤害别人的研究成果,都已经是研究生的人不至于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再说这么贵的一只小鼠如果真的能固定证据证明对方是故意的完全可以找对方索赔的,对方总不至于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吧。
“你怀疑地对警官说,但您说巧不巧,当年吴泽隔壁组研究的……要不您猜猜呢?”方绾又开始拿腔拿调地卖关子,但如今大量的证据被她掌握着,高颖也说不出其他话来,只好配合她问道:“你这么说……难道吴泽隔壁组的研究还和吴泽有关系吗?”
“有关系,那关系可太大了,不然你猜他们为什么大费周章要激怒吴泽呢?按照吴泽和我说的,当时他们隔壁组正在研究的就是‘天生犯罪人’,他们本来是用老鼠做的,就是给老鼠打针,但始终觉得这些东西不太有说服力,直到有人无意中看到了被吴泽藏在桌下面的那张报告单,他们特别兴奋自己找到了传说中极其罕见的人类样本,他们当然是想观察这个人类样本的行为了。”
“你是说他们激怒吴泽就是为了看他发怒时的表现会不会与普通人一样?”杨教授已经说不清是吴泽的脑结构符合“天生变态狂”模型更令他惊讶还是他的同学居然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完成研究更令他惊讶。
高颖更是感到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研究生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学术伦理,基本上无论什么课上老师都会三令五申科研伦理的重要性,如果研究过程不符合伦理需求,最终成果肯定也发表不出来啊。”
这些事情方绾并不是十分了解,但杨教授一点都不陌生,尽管说出来不太好听,但在他们读书那个年代,心理学伦理审核的标准的确不如现在严苛,主要是那个年代心理学作为一个新兴学科,连学科建设都还在摸索中前行,就更不要说学术伦理审核的机制了。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