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懂,为什么她的脑子里会有这样的画面。
马蹄声响剧烈,耳畔两重声音交替轮转,她看着前方冲来的马匹,去势不减,手中宽刀握紧,在对方一刀砍来时,身子一矮,长刀倒勾直穿来人脖颈,而后顺势一拉,鲜血喷溅而出,洒满她全身,可她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其他人见这孩子轻而易举就杀了他们的同伴,当即怒吼狰狞,纷纷呼喊着冲将上来。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愈来愈清晰,而她面对冲来的人群,丝毫不退,手中宽刀紧握,手起刀落,每出一击,她都觉着熟悉,每一次躲闪,她亦不觉陌生,她身上的血越来越多,可她眼前闪现的画面也越来越密集。
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顺手。
她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温度的恶鬼,披着人皮在此间行走,每走出一步,便有一人死亡。
“上!杀了她!”
“杀了她!”
呼喊声越来越大,茅舍燃烧,噼啪作响,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哀嚎声,杀手的狂笑声,此起彼伏,在这处村子里回响不绝。
回过神来的樱桃身子猛地一颤,“天照,天照!”
她想起天照骑马冲进了村子,她记得进来村子里的人很多,单凭天照一个人如何能抵挡。
她快速冲出家门,顺着下山的路往村子里跑,路上躺着一具具身穿盔甲的尸体,原本那些马儿失去了主人,此时已经停在路边,安静喘气。
一路走来,樱桃看见了不下二十具尸体,但这里面没有一个是天照。
她听着那些呼喊声,一路跑下山,跑进村子里,直到来到村中央的老槐树下,那里原本是村里人聚会的场所,可此时却被几十个人团团围住,她看不见里面的人是谁,只能听到外面那些人不住呐喊。
“杀了那小畜生!”
“上啊,上啊!”
“杀!”
她躲在一处阴暗角落,满眼焦急,她能猜到这些人围着的就是天照,可他们人太多,自己上去只会拖累她。
刀枪碰撞的叮咛声不绝于耳,哀嚎声一下一下从里面传来,樱桃听的害怕,只能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但她眼睛却紧紧盯着那个包围圈。
此时的天照被围困在中心,左闪右突,她的眼神平静而又锐利,每出一刀,必杀一人,尽管她身上的伤口也在慢慢增加,鲜血直流,但她好似没有感觉,那把刀在她手里如同一条阴冷毒蛇,每每被咬中一口,那人必要殒命。
如此过了许久,久到包围圈变得越来越大,能站在原地继续包围她的人也越来越少。
她的身上染了很多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交杂融合,没人分得清彼此,她满脸鲜血,瞧着眼前这些原本还疯狂喊杀的人,倒下一大片,此时只剩下了十几个人,他们手握兵刃,看着这个双眼血红,却又安安静静瞧着他们的孩子,止不住心下发颤,一步一步往后退却。
而她呢?手中的长刀一丢,右脚轻勾,一把长枪入了她的手,只见她跨出几步,手中长枪翻转舞动,赫赫生风,宛若一个舞枪高手。
原本还慢慢退却的人甫一见她换了长兵器,登时又往后拉开好一段距离,楞是没人敢再往前,所有人心里都打着退堂鼓,可他们接了军令,军令如山,没有完成任务,谁也不敢私自脱阵。
樱桃躲在角落里,瞧着月下的那个人,长枪在她手里宛若一个玩具,尽管她身形狼狈,浑身浴血,可丝毫不减那风华气度,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的天照不再是天照,而像是换了一个人。
“铮”
枪头落地,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鸣。
天照抬眼看着四周已经被大火完全覆盖的屋舍,冲天火焰渐渐变成从地底深处喷发而出的滚滚岩浆,那些奔逃的身影,呼救的哀嚎,统统都化成了一个个实体,当她抬头时,那张脸,带着满满的爱意,哪怕在那种时刻,她都在表达着对自己的温柔和慈爱。
“妈妈~”
一声轻吟从她口中吐出,像是低喃,话语里充满了怀恋,思念。
“我怎么能忘了呢?”
樱桃见她仰起头,好似在看什么,嘴唇一张一合,她不知道天照说了什么,可她借着月色清楚瞧见了她脸上的神情正在一点点变换,温柔,思念,懊恼,愧疚。
这些都是她这段时间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表情,樱桃一时之间怔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她只是觉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已经从自己手中悄悄流逝。
就在她愣神间,只见天照右手重新握住了枪柄,脚步一跨,身影窜出,快如闪电,抢出如龙,枪影和血光交合,她分不清是那些哀嚎声先入耳,还是眼见那些人先倒地,她看着那小小身影,穿梭间身姿翻腾璇跃,迎着月光,好似在上演一场华美舞宴,以血为乐,奏响一曲杀戮之歌。
当她看着她翩然落地,手中长枪端立在一旁,那小小的身影站的笔直,莫名的,她有些心慌,想要开口呼唤,却又发不出声音。
只见她缓缓转头,侧脸望来,眉眼之间带着清浅笑意,远远的,听到她说了一声,“樱桃,我叫臧星。”
臧星,臧星,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樱桃心中低语,她想跨步上前,可她却又失了力气,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刺眼白光降落,覆盖这片天地,在最后一刻,她只来得及惋惜,还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呢。
“哗啦”
一道破水声在一个黝黑的山洞里响起。
“呵——呵——”
一个披头散发,浑身只有一条四角短裤的孩子坐在水中大口大口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