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蒲疏和宋疏弦待在一起,总能在他身上闻到一股很陌生的气息,微酸、冰凉又略带酒精的刺激性气味,混合着苦杏仁的味道。
宋疏弦脸色显得苍白,身体很冰凉,每次触碰到蒲疏都会让他受不住地躲开,在夏天他也常穿着毛衣。
慢慢地,蒲疏发现,宋疏弦走路时变得很慢,身体会稍微往一边倾斜,就像是,一只脚坏了一样。
他不会请别人扶着他,只是一个人慢慢地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之前健康时一样。
这天阳光很好,宋疏弦过来时,身边走着一个修长的人影,他陪着宋疏弦很慢地走,一只手护在他身后,目光下垂始终紧紧盯着他,只露出因为担心而紧绷的侧脸。
蒲疏也走上前,靠近了,他才确定,这是宋疏弦常挂在嘴边的哥哥,他很珍惜的几张照片里,都有他的影子。
宋疏弦对蒲疏弯了弯眼睛:“这就是我哥哥,宋凌澂。”
“你好。”蒲疏好奇地看着宋凌澂的侧脸,对方却是更紧地皱了皱眉头,只望着宋疏弦关切地看。
“哥哥,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宋疏弦拽了一下宋凌澂的袖子,宋凌澂突然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蒲疏看见宋疏弦脸上闪过一丝痛意,看着宋凌澂的背影很轻地说:“他叫蒲疏纪,我给他取的名字。”
不远处,宋凌澂忽然低头看了宋疏弦一眼,眼睛里情绪浓重。
他说:“宋疏弦,你这样狠心?”
说完,便提起腿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
宋疏弦凝望着他的背影,十分抱歉地对蒲疏说:“对不起,我很快回来。”
宋凌澂脸色很沉,不管不顾地大步往前,不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深一浅很费力的脚步声,还有身后的人不小心踢到杂物的的闷哼。
这些声音狠狠刺痛宋凌澂的心脏,他转身,接住往前跌来的宋疏弦。
宋凌澂一手罩住宋疏弦的脑勺,另一只手紧紧把他压在身前,在他耳边哑声道:“我只认你一个蒲疏纪,只有你。”
宋疏弦埋在他胸膛里,哽咽道:“哥,别走好吗?好不容易你答应来这里,也陪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他小声地哭出来:“这里太冷了,我害怕。我害怕哪天闭上眼,就再也见不到你。”
宋凌澂眼底一片深红,嗓音喑哑:“有我在。”
房间里,宋疏弦拉着蒲疏坐在床边。
“闭眼。”他对蒲疏说。
蒲疏不知道要做什么,但他很喜欢宋疏弦,也听他的话。
蒲疏合上眼皮,听见皮肤和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宋疏弦牵起他的手,握在一起。
“好了。”
蒲疏睁开眼,看见的是宋疏弦未着衣物的上身。
他的肤色和自己相近,身形也和他一样清瘦,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肤,可以看见骨头的形状。
可再往下看,是遍布的淤青还有针孔,比上次他看见时更多,还增添了一些很小的疤痕,有些地方被纱布包裹住,渗出血迹,刺眼而可怖。
蒲疏浑身颤了颤,握着宋疏弦的那只手收紧,另一只手移过去,隔空缓缓在那些痕迹上摸了摸。
蒲疏流下眼泪:“痛吗?”
宋疏弦没有回答,拿起衣服披在身上,捏住蒲疏的手指。
“你的名字,叫蒲疏纪,好吗?”
蒲疏缓缓眨眼:“蒲疏纪?”
宋疏弦垂眼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静默很久。
“我有私心。”他说。
“身上那些针孔,有些是研究员做的,有些是医生注射的,还有,我身上挥之不去的药剂的味道,连花香都盖不住,很难闻吧?”
“我患有一种很罕见的先天性疾病,医生说,我活不过二十岁。”
蒲疏怔怔地盯着他,眼神空茫。
“可我舍不得离开,我很爱这个世界,我喜欢这里的一切,还有,我哥哥。”
“其实我原本不姓宋的。我父亲给我取名‘蒲疏纪’,后来他意外离世,把孤儿的我托给他的朋友宋箬叔叔,宋疏弦是叔叔为我取的名字。我把原来的名字送给你,你替代我活下去,陪在哥哥身边,好吗?”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你是无辜的,是我对不起你。”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眉眼间堆满一种哀伤悲悯呢?
蒲疏记不清了。
原来宋疏弦这样热爱生活里的事物,全然是因为对生命和人世间的留恋。
为什么呢?
蒲疏不懂得这种留恋。
他也喜欢美好的事物,喜欢太阳,喜欢和宋疏弦待在一起,可他还是无法理解这种情感。
他抬手擦去宋疏弦滑落到下巴的泪水,也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
他说:“我不要替代你,让我做你的纪念。”
“我的名字,叫‘蒲疏’好不好?”
你给了我生命,那我便用这生命为你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