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久没有变成这样,研究员怒不可遏,他们有一套十分残忍的方法让他立刻变回人类。
在蒲疏即将接受电击疗法时,被轮椅上的宋疏弦拦住。
“你们会害死他。”
研究员神情漠然:“我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实验体。”
“但蒲疏只有一个,我剩的时间不多,不可能再配合你们做研究。”
“关所长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和我完全相同的,可以为他所用的实验体。”
宋疏弦带蒲疏出了研究所,这是蒲疏多年来第一次走出这里,却是神志不清的状况。
宋凌澂在身后推着轮椅,轮椅上,宋疏弦怀里抱着金毛犬蒲疏。
他们走过蒲疏在研究所里向往的任何一处地方。
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条落叶翩翩的长街,一处生机盎然的花园……
蒲疏意识不清地眨了眨眼睛,宋疏弦给他盖着一条小毯子,抚摸着他的下巴:“小蒲疏,冬天了,你想出来看雪吗?”
蒲疏像是在思考他的话,怔怔盯着远处睁大了眼,两只前脚支起身体,毯子从身上滑落。
宋疏弦从他眼神里读出殷殷的渴望,也对于初雪的到来有了迫切的期望。
“小蒲疏,好好活着,我带你来看初雪,好不好?”
宋凌澂带他们回去时,路过游乐园附近,宋疏弦让他停下车。
欢乐的喧嚣就在不远处,宋疏弦坐在轮椅上安静地望着远处的游乐设施,无疑,他是很羡慕他们的。
宋疏弦双腿没有瘫痪时也在结束实验和研究后抽空来过游乐园,可是宋凌澂从来不让他去进行那些极限的游乐项目。
现在宋疏弦腿脚不便,更是不可能被允许进入那些地方。
街边是充满烟火气的小吃摊,宋疏弦曾经也很向往和宋凌澂在这里拿着一大堆东西边走边吃,可宋凌澂不喜欢他吃这样不健康的东西,他便慢慢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宋凌澂盯着被远处被设施承托在高空的人们,听着他们高兴到极致的呼喊声,也弯了眼睛小声地发出“哇”。
路边的行人若有似无投来同情的目光,宋疏弦淡淡地笑了笑,手掌轻抚着腿上缩在毯子里的蒲疏:“他们一定不知道,我有这样这样一只可爱的小狗。”
他握住身边宋凌澂的手,垂下眼睛:“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
后来蒲疏变回人类,宋疏弦已经十分虚弱,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手还能自由地动作。
蒲疏在病房里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这双手曾经教他写字,也在他身后捂住他流泪的眼睛,前几天还在教他拿筷子,现在只能插着针头,注射各种药剂。
蒲疏喉头轻哽,望着宋疏弦一片青紫的手背:“阿弦,我还是学不会拿筷子。”
宋疏弦嘴唇干裂,声音像飘在空中缥缈的浮尘,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小蒲疏……”
“如果你要离开,带上我,好吗?”
宋疏弦反应了很久,双眼微微睁大:“你说……什么?”
蒲疏渐渐开始有自我伤害的倾向,宋疏弦是在这个时候发觉的。
宋疏弦躺在病房里的这些日子,蒲疏被迫接收了很多动物研究方面的知识,之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实验,科研,进行宋疏弦未完成的课题和项目。
蒲疏被带出这座牢笼去到外面的世界,可他期盼已久的东西还没得到,却先是跌入了另一个深渊,受到更加严苛的束缚。
宋疏弦是一位极难得的少年天才,在这些方面有很多重大研究成果,蒲疏必须不日不夜地钻研才能赶上他。
很长一段时间,他被当成趁手的器物使用,每天睡眠不足三小时。
而他的睡眠,也仅仅是在黑暗的生物舱里进行必要的休息和营养补充。
他没有任何的生活,没有任何的情感链接。
宋疏弦私下里教给他动物科研应该严守的边界,蒲疏也一贯遵守,时刻警醒自己。
但在这样残忍毫无人性的研究所里生活数年,蒲疏恐惧研究员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烙印,会不知不觉地操纵他,也让他无意识地复刻这些行为,变成和他们一样,成为杀害无辜动物的凶手。
每次他进入实验室面对纯稚天真的动物,都会发着抖,无力而纠结。
因此除了疲惫孤独,蒲疏也长久地陷在自我怀疑和负罪感的痛苦之中。
宋疏弦很久没有见过蒲疏,再次见面,是蒲疏呆呆地站在他的病房前,双眼疲惫无神,脸上温和的表情被一种漠然取代。
宋疏弦艰难地抬了一下手指,就看见蒲疏转过身,空洞的眼神在他脸上掠过,无知无觉。
他要离开病房,他还没有和宋疏弦打招呼就要离开病房。
宋疏弦吃力地笑了一下,艰涩道:“小蒲,我看见你了,进来陪我说说话。”
蒲疏背着身停住脚步,静默地停在那里。
“小蒲,你见过雪了吗?对不起,我没能陪你一起看。”
“小蒲,我送给你的那支钢笔还有在用吗?你的字一定越来越好看了……”
“小蒲,你有见过哥哥吗,有没有跟他说,我很想他……”
蒲疏始终没有回应。
宋疏弦一个人说了很多话,最后沙哑地哭出来。
“小蒲疏,你也恨我吗?”
蒲疏跌倒在地面,宋疏弦也从病床上拖着没有知觉地下半身爬过去。
他想抱一抱他,但终究只能抬起几根手指,拨开蒲疏额前的碎发。
蒲疏压抑地捂住嘴唇,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好像已经没有眼泪了。
几天后,蒲疏尝试了第一次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