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预想他活不过二十岁。
今年,宋疏弦二十三岁,这样痛苦而满足地活着,这样留恋而珍惜地活着,为了他爱的人,为了他喜欢的事。
每晚结束工作,蒲疏总要在天台的角落里独自待一会儿再去陪宋疏弦。
对于动物科研这样的工作,蒲疏心底还是抗拒和怀疑的。
他需要独处,消化那些因为控制和伤害动物带来的负罪感。
手术室,蒲疏站在惨白的灯光下,银色的手术刀在指尖反射出寒光,让他的目光无法聚焦于眼前手术台上的幼犬。
幼犬的腹部被剖开,止血钳牵拉着皮肤和肌肉,暴露出下面温热而微微搏动的内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麻醉师在一边报告数据:“生命体征平稳。”
蒲疏闭了闭眼,手中的刀刃贴近那团暗红色,质地细密的肝脏组织,手术刀划下的一瞬,蒲疏顿住,视线落到幼犬脸上。
幼犬的脑袋侧向一边,舌头无意识地微微伸着,眼睛并未完全闭合,留下一道微小的缝隙,透出一点黯淡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焦点,却猝不及防刺进蒲疏的眼睛。
蒲疏的手悬在幼犬上方几毫米处,刀尖的寒光因为他的颤抖轻晃了一下。
一边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耳边无限放大,无影灯的光照进蒲疏眼里一片虚空的白。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气息闷在口罩里,咽喉干涩发紧。
“当啷”,手术刀掉落在金属器械盘,蒲疏转身步履踉跄,打开门小跑进安全通道,一步不停地向上。
来到天台,蒲疏背靠冰冷的墙面无力滑落,气喘着把脑袋埋在膝盖上,无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闭着眼,脑海中闪过幼犬搏动的暗红色内脏,还有它眼缝里的那道目光。
大脑一片混沌,蒲疏耳边是自己剧烈的呼吸,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只幼犬在手术台上睁开眼睛,失望而谴责地望向他:“你在伤害我……”
“不,我没有……”蒲疏喉咙里发出呜咽,想要辩解却发现事实好像……就是这样。
“我不想这样,对不起……”
“对不起……”
他在做什么呢?
他已经做了什么呢?
蒲疏浑身紧绷起来,难以忍受般将自己缩成一团。
很久,很久,陌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身边两米处。
蒲疏处在强烈的痛苦和紧张中,对一切都十分敏感,枕在臂弯里的脑袋转动,露出眼睛看向身边的人。
那是一位浑身冷冽的青年,但蒲疏却在看向他的那一瞬感知到,青年身上的冷冽和这座研究所的冷淡漠然完全不同。
这座研究所里里外外充斥着死寂和冷意,而面前的青年,有一种很温暖柔和的东西,潜藏在外表下,正因为自己此刻的脆弱而释放出一些。
蒲疏见过他,在和其他研究所合作时,曾远远地看见过他一眼。
应时叙,蒲疏想,他的名字是这样。
但显然,应时叙并不认识他,毕竟,他们没有正式见过面。
蒲疏戴着口罩,身体隐匿在深沉的夜色里,默默看了他一眼,重新把自己埋起来。
应时叙是被祖父关知甫骗过来的,他没见关知甫,因为想要透气来了天台,意外听见了年轻研究员小声的哭喊。
他也同样从事动物科研这份工作,很轻易地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应时叙措辞着,声音放缓:“此时此刻,动物因你而痛苦,这的确是不可否认的真实,但你也要看见,它们的牺牲给予世界的,可以期待的未来。”
“这些承受痛苦的生命,能让阳光照进动物乃至人类疾病的深渊,拯救那些经受疾病折磨痛不欲生的人或动物。为了生命的延续和发展,也为了结束生命消逝时的绝望和无助,奉献和牺牲是一定会发生的。”
蒲疏双眼睁大,肩膀抖动了一下。
“动物科研浸透着责任与牺牲,注定十分沉痛,但这份沉痛背后,是对生命长远的悲悯。科研人员站在这条冰冷的边界,是给未来更多,更严峻,更无法挽回的残酷现实以希望的可能。”
伤心的人总不希望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应时叙站在蒲疏身边,视线一直投向远处。
“科研从来是为生命,为生命的一切,为一切的生命。负罪感来自你内心深处的良知,不要抛弃这份良知,保持对生命的敬畏,每次操作时再严谨一些,对待任何生命都更善良一些,科研能力再精进一些……背负着沉痛,为对抗病痛和死亡寻找更多可能。”
蒲疏呼吸渐渐平复,掌心里静静放着一块巧克力。
是刚才应时叙蹲在蒲疏身边,牵起他的手放下的:“我身上只有这个了。”
蒲疏望向应时叙离开的地方,几秒后,目光从他的背影转向远处连绵的灯火。
那块巧克力,蒲疏掰了小半块,剩下的留给宋疏弦。
宋疏弦白色的睫毛眨动,轻碰了他发红的眼尾:“小蒲,你哭了?”
“我没有哭,”蒲疏仍旧记着巧克力在口腔里弥漫开的醇香甜味,虚虚握着宋疏弦的手放回被子里,“阿弦,我见到了一个人。”
“应时叙。”
宋疏弦心里一动,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地笑了出来:“小蒲,我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