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刘卿柳,对方却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冷硬不吃的作风,于是禁不住问:“你做这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把我从沈家挤走——那你的算盘可就打错了。我爸不信任我,觉得我年纪太轻资历太浅,从来就没有给过我决定什么的机会……又或者说,难道你还觉得我会对你产生什么威胁不成?”
哪知刘卿柳思索片刻,竟语出惊人:“如果实话实说的话……那么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的直觉就告诉我,你不简单。从你入职之后到绑架案发生的这一系列事件来看,我相信你的野心远不止乖乖做你父亲的好儿子、好员工那么简单。”
沈遥岑:“所以……?”
刘卿柳笑了笑:“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借着你父亲手,让你暂收锋芒罢了。”
一场体面的婚姻,从策划到筹备、从两不相识到彼此相知,都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如果沈父有意在圈子里维持自己的体面,那他亲生儿子的婚姻也一定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应付过去——更何况“门当户对”的女方也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纵使沈遥岑不从公司离开,那他至少也会因为这场形式主义大于情感需求的婚姻而疲于应付其他的事情;更何况沈父太过强势也太过自信,届时刘卿柳再有什么大动作,他还真不一定能劝住沈父不往火坑里跳。
难道重活一世,却还是无法阻止重蹈上一世的悲剧发生么?
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似乎只不过是将自己缺席沈家那几年的光景统统再看过一遍而已。
沈遥岑感觉很不甘心,但体现在明面上的动作却只是轻轻地皱了皱眉:“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至少在刘卿柳这个已经确定的敌人面前,他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怯懦和紧张。
——但刘卿柳好像只用轻轻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事情。
她太了解他了。
而沈遥岑却好像永永远远都没办法摸清这个人的真实想法——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她看似脆弱、可怜,但细细品味过后,才会发现这些消极的部分不过是她刻意想让人看到的地方,从而忽略掉在表面迷雾背后所掩盖的利爪和獠牙。
沈遥岑心中止不住地冷笑。
只不过是笑他自己的。
“还是不说了吧?”刘卿柳淡淡道,“我怕说出来吓着你。”
于是沈遥岑不说话了。
因为距离盘山公路比较近的小路已经被一根硕大的横木给挡住了,车子没法顺利通行,所以沈遥岑只好挑了一条比较远但还算平坦的大路。
车子缓慢行驶在路上,乡村的道路路况比较复杂,行人驾驶着牛车三轮拖拉机等横七竖八地行驶在本就不算宽阔的大路上,偶尔还会忽然蹿出来几个没人看管的孩子,着实是“危机四伏”。
而在大路的旁边还零零散散的立着几幢房屋——这些水泥房子一般都是二、三层楼高,有时会再加上被称为“半层”的小阳台,只不过楼体外观实在称不上“美观”二字,甚至都没加上用以装饰的红瓷砖,就这么灰扑扑地矗立在漫天雪白中。
沈遥岑一开始对这些景色并不感兴趣。
毕竟来了也算有一段时间,他很快就适应了农村人的一套生活方式。
虽然也不是没遇到那种诚实淳朴的人,但人就是,总是习惯性地会把没那么好的事情记得很深,以至于沈遥岑对这儿总体印象不算好,更不要说他还在一栋房子面前看到了正在打闹推搡顺便破口大骂的一群人。
正巧前头有个老伯正慢吞吞地赶着鸭群过马路,沈遥岑干脆就停下了车,偏头去看那场闹剧。
结果这不看还好,一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沈遥岑总觉得那被几个魁梧大汉包围住的女人有些眼熟,思索片刻后才猛地想起这人就是先前来找过刘卿柳麻烦的那个中年妇女。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姓甚名谁,但却能看到她被那群讨债人推搡跌倒在地的狼狈身影。
然后便是足以穿透车窗玻璃的尖声哭叫,一边咒骂着自己早死的老公、不争气的儿子,还有眼前这些虎背熊腰的讨债人,咒他们不得好死、死了也得下十八层地狱;一边又捶胸顿足,哭诉自己命不好,在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嫁了人、生了子,以至于被这穷乡僻壤困了一辈子,到头来还得落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下场。
他的眼皮情不自禁地跳动了一下,刘卿柳却反应淡淡,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
女人的下场固然是在时代洪流裹挟下造成的悲剧,可这并不代表着她就能以自己的苦难为倚仗而肆无忌惮地成为另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孩儿痛苦来源的帮凶。
“刀子不落到自己身上,这种人是不会感觉到疼的。”看沈遥岑似乎有些动摇,刘卿柳皮笑肉不笑地添了这么一句。
眼前的行人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沈遥岑只好继续往前开去。
当车子即将驶离这个偏僻的乡村时,沈遥岑在路口看到了一所小学。
小学的名字很有被资助学校的特色,就叫做某某希望小学。
诚如刘卿柳所说,她的名字被镌刻在学校门前石碑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的捐献金额后添着的好几个零是当地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程度。
但对现在的刘卿柳来说,这个数字就好比普通人请好朋友喝一杯奶茶那样简单,以至于学校里的校长也时常在学校表彰和动员大会上提及刘卿柳的名字,让每个孩子向她好好学习,要聪明上进、坚强不息,也要心怀善意、帮助他人。
刘卿柳不想管学校里的人说这些是否出自真心,但至少,当她鲜少回来路过学校之时,有还在读书的孩子认出她来并且满怀憧憬和尊重地说出那声“谢谢”的时候,她还是很受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