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堆在廊前,席月正双手抄兜,好奇被老师养死的一盆大盆景,听老师气急,估计还要再输出五分钟,她便低下头,还把手拿出来垂在身侧,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女孩戴着棉线帽,穿着肥大的运动服,人不知不觉间抽条长大,再过几年恐怕就要仰头说话了,就是太瘦,裤腿都叠的满是褶子,孔映文深吸一口气,叹道:搬这么多东西,你羽绒服呢?
席月愣了,我不冷。
有一种冷,叫你妈……你老师觉得你冷。
胡同又窄又深,快走都要十多分钟,孔映文气归气,还是趿着拖鞋喊来个三蹦子,上车时不知道从哪里薅出个红包,鼓得像条吃撑的大金鱼,她一把塞过来,哝,拿着,再硬的嘴也要吃饭啊。
到学校给我打电话……不回学校?那住旅馆的钱够吧,席月——你无论到哪都给我回个电话,知道吗?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盼着念着,她也拥有了一根风筝线,终于想要回家了。
如果没有战争,再急的湍流都将流向生活,最后甘愿栖在低平的小水洼里吧。
“说什么傻话,什么妥协不妥协的。”
走神被打断,正巧路过一个深坑,沈明绚不放心过来牵她,认真道:“都说运气也是实力,那天赋更是了,要是知道擅长什么,自己又做得开心,那多好哇。”
“而且能靠天赋吃饭,还顺带帮到了别人——席导,你可救了我哎,很了不起的,是我超级钦佩的人。”
“所以。”她语调轻快,只有偶尔加重的呼吸暴露了并不平静的心绪,转过头来粲然一笑,“开心一点啦。”
天色渐暗,手里的灯笼愈发明亮。
走到河滩处,在水草茂盛处抖出很多萤火虫。
席月的耳膜也跟着鼓噪起来,像灌进薄荷味的清风。
“我……很不开心吗?”
“也没有,”沈明绚思索片刻,没头脑地比划道,“在开心和不开心之间,就总让人在意,想着你再开心一点就好了。”
很跳跃很抽象的回答,席月微微一笑。
这一描而过的灵动驱散了女人身上的疏离,这轮月亮的孤独也淡了一些。
哨兵看愣了。
看吧,所以啊才想让更浓烈的,更鲜艳的色彩在她身上停留,才想要送她一大捧夏日的阳光。
知道自己恋爱脑又犯了,沈明绚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自己先转移了话题,“我们快回吧,明天还要早起抽血。”
“好。”席月睫毛抖动一下,从善如流。
她们走过小树林,一路惊起一丛丛的萤火虫。
“这次的康复报告要交到防卫部吗?”
“嗯……”小心领着路,沈明绚想起另一件奇怪的事,不免有些发愁,“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通知我去防卫部报道。”
“你想回军营吗?”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越过了最急切想回战场的时刻,接受了自己残疾的现实,突然之间又有改动,就不免有些茫然,要熟悉新环境,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但——现在说这些太远了,体检可能都通不过呢,想这么多干嘛,她笑道:“反正先试试,做不成也没关系吧。”
“对啦,说到天赋。”
两个人挨得近,颈侧带过一缕清风,“悄悄告诉你,我最讨厌当哨兵了。”
灯笼照着脸庞的轮廓,半明半暗间女孩调皮地眨了眨眼,似乎在说可是你看,我现在也是挺不赖的哨兵吧。
席月翘了下唇角。
那做不成哨兵呢,席月顺着这个思路想,她恍惚望到这双眼睛里,又在心里替她回答:这有什么,那便不做了。
她总能活得很好不是么,快活的人走到哪都不缺朋友,熟悉起来交托信任的病友,见一面就相谈甚欢的禾萍,再之后会怎么样?
会有更多人知道她,认识她。
不知道为什么,席月有一点点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