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月沉思了一下,声音有些飘,“还行吧。”
?好谦虚的说法,沈明绚品出一丝丝怪异,手忙脚乱中,她直觉自己触到了某条草蛇灰线——就像祝春霖提出的那个问题,新兵出现在最前线已经够奇怪了,那当年……席月为什么会在文冈?
好奇归好奇,但这是不能碰的话题,平白去戳人伤疤,沈明绚做不到,她低下头,“你研究生毕业了么?”
话题转的有些快,但席月不在意,“没有,上到研二就参军了,说会保留两年学籍到义务役结束……现在这样,也不知怎么算。”
义务役,众所周知,战时状态启动后就没有义务期满的说法了,从沈明绚这批开始就算志愿役,她恍然大悟,“那我们不是一年参的军……你是哪一年?”
席月回忆了一下,眼睛静谧而深远,许久才凝视着沈明绚,“斯维因攻进弗拉伊的那一年。”
斯维因的扩张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最开始它侵占周边小国,当时战火离缇星尚远,两个大国又是不同的文化政体,和仗义执言相比高高挂起才更符合利益,于是这些局部冲突并没有让缇星的警醒,也就登上新闻头条,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直到这只野兽长成庞然大物,押齐战备,一举占领弗拉伊。弗拉伊和缇星接壤,是盟友,也是缇星的北方门户,它资源丰富,经济繁荣,成为以战养战最佳的牺牲品。
当越过红线又发现不过如此后,尝到甜头的战争机器已经彻底癫狂,一年后发动大空袭,不日斯维因便从弗拉伊南下,直逼常磐青。
回到弗拉伊沦陷那一年,四处人心惶惶,人们害怕战争,情愿去认可斯维因搬出的那套哨向隔离的理论,也不愿相信大祸临头,不少人不谈政事,关门度日,当然也有敏锐的家族寻找渠道,忙着转移资产……
席月无疑洞察到这些暗流,可她却选择放弃学业,逆向而行,投身于一场走向毁灭的战争。
战争,是一个会消解个体所有价值的恐怖东西,文明在它面前被碾的粉碎,无论科学家、运动员还是诗人通通变成无用的血肉。开枪之前,没有人想了解这条生命度过了怎样的人生,本该拥有怎样的未来,所有生离死别,所有悲悯哀叹……都在杀戮面前隐形了。
沈明绚抿起唇,更加怜惜她。
她从这些五味杂陈的情绪中,捡起一个最轻松的,笑了笑。
“啊这么说,你……比我大七岁?”
“没有的,五岁,”席月挪开目光,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讲述战前的经历,任何成就都虚无缥缈,任何口吻都像在怀念,变得可怜,所以她只能僵硬地说,“我上的少年班。”
“……”
沈明绚后背微微发直,在战争的庞大阴影下注视眼前这个人,她企图撬起一条缝隙,去触摸这些破碎又独特的往昔,“……你妈一定为你感到骄傲吧,这妥妥地是别人家的孩子。”
“没有,我的双亲……”太像了,和精神图景的那晚太像,席月再一次这样想到,她望着沈明绚温和又盈满期待的眼睛,叹了口气,决定说些不一样的,“他们……”
话在嘴边反复斟酌,没有她想象的那样艰难,时间过去太久,只消一个分神,便足以让言语随着叹气下落,“他们犯了哨向保障法。”
她语气冷了下去,似乎又回到那个遥远的冬天,“常磐青收回了监护权。”
沈明绚再次震惊到失语,立志成为律政佳人的高中生当然听得懂这是什么,在她印象中哨向保障法已经太老太保守,一些描述她都觉得过时了,然而今天……竟然还能见到活生生的实例。那么在什么情况下会撤销未成年的监护权?
监护人主观上隐瞒、歧视、恶意诋毁被监护人的哨向身份,并且有非法拘禁、虐待等实质性伤害行为。
这、这怎么敢的!
沈明绚喉咙发干,万分懊悔道:“对不起。”
席月摇摇头,盯着脚边发烫的蚊香,“都过去了,我也只是想告诉你。”
蝉鸣声中,水泵继续工作,沿着山沟汩汩流入稻田,农人的吆喝此起彼伏。
她主动提起:“前几天给阿姨寄信,怎么样,寄出去了吗?”
“嗯,已经可以从石垲转运了,就是慢点。”想要缓和气氛,沈明绚话密了些,“上一次我妈说她们在院子里种丝瓜,结果都被半挂猫猫给压塌了,哦,好像是去年夏天了,不知道今年有没有再战。”
“我妈是德隆警局法证科的法医,”她不再在意隐私和边界感,继续说道,“她是我和姐姐的养母,我双亲是殉职,刑警家庭……又是哨向,一个出事另一个也很快不行了。”
这些在安少将的信里隐晦提到过,如今小狗捧着赤诚的真心,将最后一片拼图兑上。
“嗯。”席月说,“我知道你姐姐,应该说……全国没几个不知道她的。”
是啊,在斯维因发疯式地毯轰炸中,边陲重镇的机场沦为一片火海,她借着残损的跑道直冲云霄,一腔孤勇追向敌军,连续命中两架敌机,直到牺牲。
沈明绚腼腆一笑,“她呀是那种标准哨兵,小说里的霸道军姐爱上我,粗鲁的筋肉脑袋,听说还做过不良呢,是妈喊着同事挨个查网吧才把她逮回家,谁能想到……”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翘起唇角,又静静等这丝熨烫随着夜风散去。
席月轻叹,她双手抱膝,柔软的长发压在膝头,伴随呼吸,声音也变得很轻,“很难过吧。”
“什么?”
“提起她,”席月看着一只甲虫从泥土里钻出来,“这么多年了,有时候还是会想——可能她只是出了远门,不知道在世界上哪个角落生活,我们只是不会再见面而已。”
她的声音隐在风里,轻轻缓缓的,“明绚,什么时候,你不再想……她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沉默中,风又走了一圈,许久沈明绚轻笑一声,她握住席月的手,趁着人抬头,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
从刚才她就想这样做了,她不敢问,甚至也不敢想:和她一样参加高考,不愿上军校的席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参军;没有家,被常磐青塔救出来的小向导,又怎样面对再二再三……无数次的心碎。
或许,席月自己也是这场悼亡里的一个音符。
一笔写在五线谱里,有点不合群,音节滑到这里,又很清脆动听。
也轻轻巧巧地,被摁碎了。
“我是个差生嘛。”声音有些发颤,泪在无言的角落蓄积,沈明绚轻轻拍向导的后背,“答案是从未——我到今天都还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