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绰只觉得自己与这人只隔了薄薄一层窗户纸，对方在暗，显然已经对当年的事有所怀疑。

他一遍又一遍在识海里搜索，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不觉得有谁会认识哪位藩王。

且不说旁人，归宁除了认识他，就只认识姚家的男子，他不在的这四年，她出过几次门，见过谁，他都一清二楚。不可能认识什么藩王。

他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姑母，姑母自从掌控了宋家生意之后，身边人员来往复杂，而且她能躲过邓家人的暗杀，绝非巧合。再有，那日倚梅园的不速来客，也十分可疑。

可这一切又怎么和徐四公子扯上关系，那幅画又是怎么到了他手上？到的时间也很奇怪，依青霄说是今年过年前后，可那时姑母不在京师，唯一有权利处置姑母东西的，只有归宁一人。

现在姑母手上那幅画，他非常肯定是假的。栖迟别院挂着的那幅，才是姑母曾经收藏的真品。

他只和归宁说过要看那幅画；庞秀才也恰巧是她熟悉的人。

萧元绰左思右想，总觉得中间忽略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得去见见庞秀才了。思及此，抬头瞧了瞧窗外的天色，今日已晚，明日恰逢他旬休，不如明日吧。

这样想着，他和衣躺在了床上。可心头压了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吁一声，摸着黑起身穿鞋，吩咐文轩道：“谁也别惊动，随我去个地方。”

文轩劝阻道：“现在已经宵禁了，不如明日吧。”

萧元绰道：“带上我的印信，我是朝廷命官，又是弘文伯，巡夜人发现了顶多盘问几句。”

文轩见他坚持，没再多言，出去牵马过来。因这几日邓睿江常来，萧元绰取消了管事和一些小厮们的轮流值夜，前院只安排了文轩、东榆，还有另外两个小厮看门。

**

庞秀才的书肆距离弘文伯府并不算远，骑马大概半个时辰。

博远书肆外，泠泠月光下，站着两道修长的人影。少顷，急切的敲门声起，打断了楼上主人酣甜的睡眠。

书肆一楼做门面，二楼做起居。阁楼上的妇人浅眠，最先听到了声音，推了推身边的男人：“哎，你快醒醒，外面有声音。”

庞秀才睡意正酣，哪里愿意动弹，嘟囔了一声倒头继续睡。

外面的敲门声愈发急迫，身旁的妇人又推了推他，“外面有人，你快去看看。”

当敲门声第三次响起时，庞秀才这才一骨碌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披了件衣服，趿拉着鞋往外走，“三更半夜的，谁呀？”

随着门“嘎吱”一声开启，手中昏黄的宫灯照出两个修长俊俏的身影，看清来人模样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大爷，您怎么来了？”

“是南烟惹了什么祸吗？”

萧元绰抬脚进屋，示意将门掩好，直言问道：“我且问你，是谁托你买的那幅《山路松声图》赝品？”

庞秀才讪讪地笑道：“有个不知名的客人托我帮忙找找。”

萧元绰剑眉微敛，声音中平添了几分冰冷，“不知名？”

不待萧元绰多言，一旁的文轩先道：“庞秀才要弄清楚，这弘文伯府到底是谁当家，别跟错了主子。”

夫人交代过，不可对第二人透露，庞秀才缩了缩脖子，依旧坚持：“是个面生的主顾，鄙人不认识。”

文轩厉声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才落，阁楼上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诶呦呦，这位哥儿发什么火，他迂腐不识时务，别和他一般见识，奴家告诉您。”

随着“噔噔”的下楼声起，一位身着绛紫色缠枝花纹背子的妇人，从阁楼上走下来。

她身上的衣衫单薄，露出胸口大片雪白的肌肤；头发仅用一根银簪松松垮垮的挽起，几缕发丝垂落下来，平添几分妩媚之气。

虽是半老徐娘，却也是风韵犹存，比那闺中矜持的女子多了些肆意与风流。

走在萧元绰面前盈盈一拜，娇声道：“大爷有什么话尽管问，奴家知无不言。”

萧元绰冷冷打量了她一眼，问道：“那幅《山路松声图》是替谁寻的？”

妇人年轻时曾在戏班子里卖唱，学过戏文，认识几个字，那幅画要得急，庞秀才废了好大劲儿才买到一幅不错的赝品，她还真恰巧见过，“是我们当家的给南烟那丫头买的。”

她时分笃定道：“买来没两日，就被南烟取走了。”

她总觉得庞秀才偏心南烟，为南烟的事儿跑前跑后，对儿子寻启蒙师傅的事儿却不上心，对此心怀怨念。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她自是不愿放过，不忘补一句，“是不是南烟拿那假画去糊弄人了？那可都是那小蹄子的主意，和我们不相干的……”

萧元绰望向庞秀才，凉声道：“你若还想在京城混下去，就老老实实招待，内院的那个人可保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