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少了一人,立即又补了一人。
沈弈出自然地走了进来。
李赢站在外面有些尴尬,紧随陶望岳身后,留下一句“我也去”,便也消失在了门口。
人走了,屋外,却有极其震耳的对话,传入屋内。
“陶望岳,你说话可真直接。但这事吧,沈弈出也没几分坦诚,你干嘛要先逼着姜如意承认那些话啊?”
“沈弈出寄回京城那幅字卷,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有字意了,应当能通过老师的考核。”
“我看未必…”
“啊?未必?”
“上山后,我去找过方丈…他告诉我,沈弈出有放弃之意。”
“啊?!!嘘!!小声些…小声些…”
到这里,外面二人的声音,彻底没了。
沈弈出紧紧盯着姜如意,道:“他们的话,听见了吗?”
姜如意点点头道:“听见了。”
仰起头,她迎上沈弈出的目光,道:“然后呢…”
沈弈出回忆着泥洞中的两道完整压痕,以及在学屋这段时间,姜如意的一些小动作。
他毫不客气道:“你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我不会为你提笔。”
姜如意喃喃道:“早猜到了…”
沈弈出一笑,有些冷。
他道:“你的四宝堂挂了不少贴字,都是这么得来的?”
姜如意摇头道:“不是。”
如此费功夫,只有他一人。
若知晓这份“活招牌”到最后也拿不到,她早在富绅来时,便会劝解自己放弃。
沈弈出舒了一口气,收敛神情,肃然道:“真想做好四宝堂的生意,不如想想其他办法。”
听见他直接提及此事,姜如意面上一赧,逃避道:“老师,我很笨…”
“现在还病着,可不可以不讨论这事…”
沈弈出道:“不耽误说正事。”
姜如意眼眶彻底红了,连带堵塞的鼻头,也变得通红。
她委屈道:“老师是又要撵我走吗?”
沈弈出拿起床边小桌上的布巾,按压在姜如意的双眼下,道:“不会。”
啪嗒——
两颗晶莹落在布巾上,瞬间消失。
姜如意瞪大双眸,看着上方俯身之人,诧异地“嗯?”了一声。
沈弈出一边收起布巾,一边道:“你手中虽没有我想要的手稿了,但你练字时,身上会有一份沉浸和坚定,那是我眼下在追求的东西。”
“我…”
“不会一直待在湖州,会回京城。”
“方丈的法子是有效,弊端却很大。”
目光如火,他一稍一沫全部扔在了姜如意脸上。
然而,他的双眼却是闪躲的。
姜如意眉头微微一拧,道:“弊端是…?”
沈弈出要答出口的话,似乎让他很纠结。
那方布巾在手中都拧成了一根棍。
突然,他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的举动,将手中的东西放回了原位,沉声道:“你有你的四宝堂,我有我需要去走的路。”
姜如意一震。
原来弊端是她。
沈弈出这是要和她划清界限。
忽地,她脑中响起老法师同她说过的话:沈弈出因为心无所牵,所以寻不到落下来的点;因为还不够乱,所以根本不会有定向;因为看一切透彻,所以无法感受其意;因为完美地追求一切,所以忽视了最重要的东西。
太高要求,一切变得缥缈,致使无意识中舍本逐末,却不自知。
想从这种困境中走出来,只有一个法子——乱起来,动荡起来,慌张起来。
有好有坏,有真有假,做一个活人,自然,想求的东西,便会有方向。
眼下,姜如意觉得,沈弈出身上不再缺方丈说的那些了。
东西是不缺了,可她却有些失落了…
那会怜悯她的入店客,不会再有了。
这时,沈弈出道:“我不成文坛之首,是不会分精力去顾及其他事。”
“方才你和陶望岳说过的话,忘了吧。”
居然还要再拒绝一番。
为什么?
不是也喜欢吗?
姜如意失魂落魄地道:“可…老师不是才说过,不会撵我走吗?”
沈弈出道:“你仍是我学生。”
姜如意哽咽道:“还有理由留在老师身边就行。”
沈弈出道:“明日下山吧。”
姜如意一惊,坐直身,摇摇晃晃道:“老师,你不是说不撵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