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相思顾兄弟原本话就不多，自从阿楚……姑娘不告而别后，就更沉默寡言了，一整日也听不到他说几句话，争着去守最险的关，打最难的仗，练最强的兵，常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日渐黑瘦。起先郑将军还乐见于此，后来也发现不对头，为此还私下问过自己，可他总不能说顾兄弟是为了阿楚姑娘。

西南的雨季来了，雨势不大但绵密不绝。巡完了云岭所有的关隘、岗哨，顾靖之回营已是戌时，营垒中的灯火在雨幕中昏黄如豆。被雨水浸漫久了的沙泥地有些“吃脚”，他深一脚浅一脚，脚步虚浮，蓑笠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不胜其重。

他在她的窗前驻足，黑漆漆的窗纸如同永夜，想到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他就五内俱崩。往日与徐仲铭等人聚在一处，最不屑儿女情长，平生壮志功在社稷、利及桑梓，如今竟觉漫漫余生皆是空茫。她该是恨极了他，他给她置买的那件物件，她一件也未曾带走。如此也好，省得她睹物伤神。

任柱凌晨要值守，早早就上铺了，一边留心着顾靖之何时回来。朦胧之际就听“嘎吱”一声门开了，他翻身下铺就见顾靖之浑身湿漉漉地进来，蓑衣长绺处淌下的雨水迅速在地上汇成一凼。顾靖之一边走一边解着蓑笠，有些不耐地往地下一扔。

任柱觉得有些反常，要知道他原是最齐整的人，从不随手乱扔东西。他顺手捡了，像往常一样去给他拿留的吃食，谁知顾靖之倒头就往铺上一躺，任柱忙掉头过来，轻轻推了推他，“顾兄弟，吃点东西再睡。”触碰之下才发觉他竟浑身湿透了，更棘手的是透过湿冷的衣衫都能摸到他身子发烫，任柱不禁慌乱起来，“顾兄弟……顾兄弟……”

顾靖之四肢酸软、头疼欲裂，皱着眉翻了个身，昏昏沉沉地睡去。任柱无法，只得替他除了湿衣、鞋袜，给他盖好被子，又去挪那枕头，不料枕下露出一张纸来。他大字不识几个，也不便细看，但叫他讶异之处在于那纸竟是撕碎了又粘在一起的，纸上的裂缝歪歪扭扭，就像瓜田里的藤蔓，字迹也是支离破碎，就像夏夜里河面上被石子砸破的月影，他忽然就觉得无所不能的顾兄弟有些可怜。他摇了摇头，出门去找许医官。

许医官在军中多年，见了一茬又一茬的兵。顾靖之一到云岭就挨了军法，他给他瞧的伤。不过短短三四个月，倒已给他瞧了好几回，还有上次他带来的那个……姑娘。几番接触下来倒对顾靖之印象颇好，这孩子看似清冷锋锐，实则一腔热忱，出身名门，更难得沉毅笃行。为何今番脉浮紧而涩，除了外感风寒，倒像是上焦不通、荣卫不散，莫非有何伤心之事？

许医官斟酌着写了个方子，又叮嘱了任柱几句，便回去煎药了。再来时端了一大碗酽酽的药，任柱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汁，担心顾靖之神智不清不肯顺从服药。许医官二话不说，扶起顾靖之上半身开始喂药。如此高热，他怕是也渴了，碗到嘴边一气喝了个干净，喝得急了还呛咳了几声，任柱忙上前给他拍了拍背。

医官最喜欢顺从的病人，微笑道：“让他发发汗，明日一早我再来。”

自她离开，他未敢让自己有片刻闲暇。神思昏愦间，自疑莫非身在梦里，不然为何入心入眼竟无一不是她，时而惊鸿一笑，时而梨花带雨。她侧着半边脸，一滴清泪滑落凝在鼻尖，他想伸手替她拭去，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半醒半梦中不觉沉沉一叹，原来蚀骨相思并非夸诞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