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辰折腾半宿有些头疼，正扶额闭目养神，顾靖之来至厅中，“多谢李世子出手相助。”李元辰恍然睁眼，灵岩寺一别，他已不是当日京中那个丰神俊朗的贵公子，眼前的他沉稳中不乏凌厉，温文中不失刚毅，就像欲待破匣而出的宝剑，吟啸有声。此刻除了脸色微白，行动略缓，已瞧不出异常，不禁有些敬佩又有些羡慕。

“我是为了妍儿，你不妨说说为何会出现在妍儿房中？”顾靖之一时词穷，权衡再三决定坦言相告，“我并非为她而来……鬼使神差，本想悄悄看她一眼。”李元辰神情微冷，“那你为何而来？”

顾靖之正视着李元辰，“为被肆意践踏的世间公理，为无辜枉死的戍边将士，为求告无门的黎民百姓而来。”李元辰心中一凛，“何出此言？”

壁上一幅林亭野趣堂轴，苍松翠柏间屋宇参差，柴扉半掩、曲径通幽，亭中一童子捧卷吟诵，题款巳未年素秋元辰过目成诵《梦游天姥吟留别》。笔触工雅，爱子之情跃然纸上。顾靖之喟然一叹，“‘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令尊主宰一方，却草菅人命、残民害理，李世子难道对令尊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像是忽然被人捅破了窗纸，李元辰心中彷徨，“你是说那赵……”顾靖之见他倏然止口，“李世子可曾想过赵子骞为何拼死闯阁？只因他身负灭门之仇，门中数百条性命皆丧于令尊之手。”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李元辰不禁脸色微白，“一面之词何足为信？”“顾某与你往日无怨，今日还受恩于你，断无平白离间你父子之理，方才所言也不过是答你心中所疑，是真是假，相信李世子心中自有判断。”

“即便是真，你又以何身份口出此言？甚至不惜因此与妍儿一刀两断？”顾靖之被一言戳到伤心处，半晌才道：“我与赵子骞素不相识，与令妹亦是阴差阳错，命丧令尊之手的何止赵子骞一门，世子可还记得当日你伴驾成国公府？”李元辰脱口道：“原来那日墙外之人是你！我父王与成国公府旧案……”顾靖之不置可否，李元辰心中愈加震惶，“你说为无辜枉死的戍边将士又是何意？”“我只能说边境城防泄漏，令尊难脱干系。”

李元辰闻言胸气上逆，忍不住蹙眉轻咳了几声，沉肃道：“你可知无论真假，方才之言都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顾靖之殊无笑意地弯了弯嘴角，“顾某在赌。”“赌什么？”“赌李世子不会助纣为虐。”不知为何，他对李元辰有种莫可名状的信任，深究起来，可能是缘于当年看他用桑玛草‘驭马’。李元辰回身望着壁上的堂轴，“此言差矣，我朝法度严明，凡事当讲求真凭实据，你三言两语就把我父王直比商纣未免失之偏颇。即便我父王当真有不法之事，子为父隐亦是人伦常情。”顾靖之点了点头，“那顾某就听凭李世子发落。”

次日恰逢玄智大师周年祭，栖迟居的陆管事一早便去让人备车。不多会儿小厮匆匆来报，说昨晚二更时分芷聆阁有身份不明之人潜入，王爷连夜撤换了芷聆阁所有侍卫，且令府邸各门守卫严加盘查，不得让人随意出入。

陆管事骂道：“混账小子，你昏头了吧？难道世子爷也不能随意出入吗？”小厮挠了挠头，好像是这个理儿，便又嘟嘟囔囔地去了。

车驾出东门，果然多了四个守卫，见是李元辰自是无人盘查。出城一路朝北，道旁林荫掠影，雨泽随车坐在外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车夫说着话，“于伯，你说什么人胆敢偷窥郡主？听说张统领都差点卷铺盖回乡了。”

一夜无眠，李元辰在车舆内闭目养神，奈何思绪纷涌难平，乍一听“偷窥”二字，不觉心中微愠，“少听那些长舌婆妇嚼舌根。”“是，公子”，雨泽讪笑着看了看车夫。

李元辰在天育寺山门外下了马车，一抬眼看见露出院墙的经幢攒尖宝顶，无端生出一丝悲悯来。红尘万丈纷纷攘攘，寺中的一砖一瓦、一檐一柱都像置身事外的看客，不闻不言，不乐不伤，几近残忍。抬腿入内之时，他对随行侍卫道：“寺院乃方外之地，不必都跟着。”侍卫们却不敢大意，便三三两两，若即若离地跟在他身后。

雨泽想起公子上车前的吩咐，对车夫道：“于伯，一早走得急，那匹棕马还没吃饱，你再去给它伺点料。”于伯点头答应，等李元辰他们进了寺院，就哼着小曲给棕马解了套，牵着往马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