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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故园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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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毅得了安定侯府的消息涕泪俱下,步履蹒跚地来到灵位前焚香以禀,他真的在有生之年等到了小主子归来!又忙着将府宅理了再理,生怕哪里不妥当。直等到夜幕降临,才看到一顶软轿停在了门外,随轿同来的果然是安定侯府的小侯爷,数年未见,长得越发英挺了。

程月如甫一落骄,余毅一声‘小主子’哽在候间就要下跪,程月如早已听闻了这位老仆的耿耿忠心,忙伸手扶住了,“余伯,这些年辛苦你了。” 余毅激动得语不成调:“不……不辛苦……都是老仆……应尽的本分。”

程月如且行且看,一路来到咏飞堂,直至双膝跪在那两座沉甸甸的乌木灵位前,所有的一切才真切起来。

仿佛一层隔世的薄纱被骤然撕裂,她竟能感受到幼年路人投来的怜悯目光所带来的那种模糊的刺痛,而此刻,两座灵位上镌刻的冷冰冰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尖锐和滚烫,狠狠按进了她的眼底和心口。

那“真”是蒲团下青砖透骨的寒意,一丝丝钻进膝盖,向上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那“切”是檀香燃起的灰烬混杂着人迹罕至的微尘,呛得她喉头发紧,眼眶酸涩欲裂。

灵位静默地立着,乌木的漆面在灯下泛着幽深、冷硬的光泽,像两潭凝固了所有悲欢的死水。她死死盯着那两方小小的木牌,仿佛想要看透那冰冷木料之后,是否还残留着父亲抚她头顶时掌心的温热,母亲为她挽发时指尖的馨香。她在想,那木屑飞溅的瞬间该是何等的残忍?活生生的骨肉至亲,就这样封存在这方寸之间。

“爹……娘……”她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只溢出一点破碎的缥缈,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这呼唤太轻,太迟,如何能穿透这阴阳相隔的厚重帷幕?

程月如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钝痛。那不是骤然爆发的嚎啕,而是缓慢的、沉重的碾压。

顾靖之见她努力挺直腰背,手指却痉挛般地抠进膝下的蒲团。他在她身旁静静跪下,牵起她的手,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它包裹进自己的掌心。掌中那微小的颤抖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口。他能感受到她身体里那无声的悲痛,几乎要将她纤细的骨骼压碎。

灵位前的香炉里,三炷未燃尽的线香,顶端积着长长的、灰白的香灰,摇摇欲坠。就像她此刻悬在眼眶边缘的泪,坠不下来,咽不回去,只在眼底灼烧、翻滚。

堂外似乎有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堂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跳动的火焰在她空洞的瞳仁里投下摇曳的光影,像无声的叹息,又像不灭的引魂灯。她长睫上悬而未落的泪珠,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灼烧着他。他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试图隔绝堂外呜咽的风声和灵堂内噬人的死寂。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摩挲着她冰冷的手背。那触感带着安抚的韵律,成为她在这无边黑暗和彻骨寒冷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温热的依靠。

半宿细雨绵绵,一推窗,初夏清新的草木香扑面而来,临窗下曲桥碧水潺潺,落瑛东流。程月如漫步抒园,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成趣。回眸间,临水石涧旁那几株粉白色的‘十丈珠帘’垂丝如瀑,雅致清奇,不觉走到跟前俯下身来。

下了雨的缘故,涧中水声欢悦清凌,不时溅起朵朵水花。水珠跃上如瀑的枝头,摇曳生姿!一阵轻风拂过,成串的水珠落下,打湿了她的罗裙。

程月如目光未离‘十丈珠帘’,竟不知顾靖之何时来到,“那是程叔父向一个菊痴讨来的,‘代价’是堂堂应成侯替他洗马三日,那菊痴未料程叔父竟当真践约,自那以后再不准他踏入花圃半步。程叔母当时笑他与那菊痴一般无二。”程月如微微浮肿的脸庞泛起一丝笑意。

“可还记得你见过的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剑?”程月如不禁耳根微红,余光瞟了一眼顾靖之,也不知他当时可察觉自己的吃味,但见他带了一丝浅笑,“那年立秋,父侯与程叔父皆出征在外,母亲带我到府上拜访程叔母……”

“靖之哥哥……”一抹烟霞穿过后堂飞奔而来。三岁的程月如眉目如画,额际间点了一颗绛红的吉祥痣,尤添灵动。

“儿子越长越淘,总比不得女儿乖巧贴心”,岑碧君笑着抱起月如小小的身躯,那份透着香甜的柔软直达心底,忍不住亲上那洁白如玉的脖颈,月如咯咯笑着扭着身子躲闪不及。顾靖之见了月如也好不欢喜,仰起头瞅着母亲怀里缩作一团的小人儿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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