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开口问。

“刚刚下了病危。”父亲说。

“噢。”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应了一声。

她眼神落在不远处的抢救室里，想象自己的母亲就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医生们像电视剧一样严阵以待一丝不苟，她就觉得......就觉得有些不现实。

怎么会这样呢？这种事情，难道不是电视剧里才会发生的吗？

不知道该做什么，林一元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把包随手放在地上，抬眼看向父亲。

“什么时候进的医院？”

“三天前。”

“为什么现在才和我说？”

父亲瞥了林一元一眼：“以为没大事，和你说也没用。”

以为没大事？

她盯着父亲的脸，觉得好荒谬。什么叫做，以为没大事？

什么叫做大事？人躺在抢救室内生死不知才叫做大事吗？

林一元的记忆仿佛又回到她发现母亲病历单的那个下午，从那个旧包里掏出皱皱巴巴的病理分析报告，听着房间外父母含含糊糊的争吵。

记忆重叠，压在胸腔内的那一股情绪仿佛全然化作了愤怒，全然喷发了出来。

她冷笑一声：“所以现在是叫我回来干嘛？见她最后一面？凭什么？她的病你们从来不告诉我，她的情况不和我更新，我想是被你们排除在外的人，直到现在——直到现在这个近乎要无法改变的时候了，就把既定的结局端到我面前，告诉我让我接受吧。凭什么？我凭什么要接受？”

“你们既然以前觉得没必要告诉我！那现在干嘛告诉我！”最终，她近乎是吼着冲着她的父亲喊出这句话，不加思考，全是情绪。

被欺骗的痛苦、被排除在外的不解都似乎连同她心中那一股气，化作此时此刻全然不懂事的一句话。

父亲不理解她，有些困惑地看着林一元此时此刻的举动和喊叫声：“你妈妈都这种情况了，你冷静一点。”

林一元瞪着他。

她又再次绝望的意识到，他的的确确不知道自己在痛苦些什么。她抿唇，抬手擦去眼角的眼泪，把情绪收敛回去。

远处大屏闪烁的那个“手术中”三个大字已经暗下去，林一元意识到了什么，匆匆朝手术间走去。手术间大门打开，她看见母亲身上插满管子，像是她见过的那些医疗剧一样，一动不动的被推了出来。

“毕婷家属——”医生喊着母亲的名字，林一元连忙跟着医生过去。

“我要去找医生。”她对父亲说，示意父亲跟着母亲先回病房。或许是母亲现在的情况刺激到了她，林一元想，如果父母把她排离在家庭之外，那她决定在此时此刻自己挤进去。

医生办公室的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和走廊里那种一样。他的声音带着些淡淡的疲惫和林一元在这个医院里见到许多医护人员常常露出的那一种怜悯的神色。

“你母亲的情况，目前已经发展到比较严重的地步了。”医生把病历转过来，指着上面一张彩超图像，“心功能已经下降到四级，这是我们评估的心功能分级标准中最严重的一级。现在虽然暂时稳定了，但后续的手术我们认为还是有比较大的必要的，否则下一次发作——”他顿了顿，“可能就来不及了。”

“还要手术吗？”林一元有些麻木地问。

“嗯，今天的其实算是抢救手术，针对你母亲心脏的问题，还不是那么简单，需要多次手术。”

“风险大吗？”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任何心脏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医生说得很慢，近乎是字斟句酌的地步，试图用这样的方式降低话语中的残忍含义，“成功率取决于多个因素，但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如果不做，后果很明确。”

他合上病历，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另外，手术费用和后续治疗的开销不小，你和家人要做好准备。”

父亲这时候推门进来，正好听见了林一元问的那一句“那要多少钱”，两人都听见了医生说的那一串数字。她转身看父亲的脸，在办公室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们起身对医生道了谢，离开了办公室。在走廊上找了个椅子坐下，林一元开口打破了沉默。

“家里钱够吗？”

她不知道自己渴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把房子卖掉，总是够的。”父亲说。

要走到这一步了吗？她有些恍惚，有些无力。一般这个时候，她总是要找些什么东西来怨恨，她想责怪弟弟的花销太大，在早教时期就花了家里好几万去做什么乱七八糟的培训。但又想到，如果怪弟弟的话，那她比林一缜多活了十几年，也比他多花钱了这么多年，好像自己是更应该责怪的人了。

其实没必要责怪任何人。林一元心里清楚，但她就是下意识想要找个原因。

为什么。为什么。

她放在兜里的手机在不停的震动，好像是有人在一直给她发消息。

也是，自从林一元到家里这边，也有十几个小时没有联系其他人了。

但是她觉得自己似乎连拿起手机看一眼消息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