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蚡是王娡的异母弟弟，靠着王娡的得势而飞黄腾达。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并不认为这是个多有才干的人，只记得他格外刁滑精明。

我在与刘陵交谈的时候，曾听她无意中说起过淮南王刘安与田蚡的往来。

这两人一度关系亲密，亲密到什么程度呢……据说昔年刘安进京朝见天子，田蚡亲自前去迎接。那时皇帝还没有生下儿子，于是田蚡暗示刘安，将来至尊的位子，或许会属于他。

我不知道刘安的野心是否起于那时，但田蚡作为当今天子的舅父，与一个刘姓的诸侯说出这样的话，着实让人深思。

是他昏头了？

我想不是。

田蚡与刘安的往来，只怕另有隐情。

那夜送走刘陵之后，我放出消息称病，在很长一段时间，再未见过任何人。

暗地里，我让董偃设法传递消息到了长乐宫，对当今在那里颐养天年的故人王娡说：我想要见她。

不，确切地说，是妾刘嫖，求见太后。

我想见她，想了很久了。

我不会忘记，这个女人昔年是由我送入宫闱的，当年我将她领到我弟弟身边时，我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连见她一面都需几经波折。

多说无异，时也命也。

好在她最终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王娡莅临长门园，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我由人搀扶着蹒跚到门口，看着她从远处一点点走近。乍眼望去，她倒是还和过去一样，端着亲和温柔的假面，在距我还有三四步的位子时，趋行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好久不见，你怎坐在这里吹风？快，咱们快进去说话。”

我用沙哑虚弱的声音告诉她，我老了。

我的眼睛已经昏花，我的脊背佝偻弯曲、我的生命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今日我邀请王娡来见我，一方面是叙旧，另一方面是请求她：“让我见见阿娇吧。”

她被废之后，幽居于别宫。皇帝没有给我再见她的机会，这两年来我想过很多方法，却都只是徒劳无功。

思来想去，这世上最后一个不畏惧天子之威又可能会帮我的人，只有王娡。

“我知道她是有罪之人，但请你体谅一个母亲的心。我都快死了，生命最后时刻若是见不到阿娇，我只怕死都不能合眼。求你看在你我都有女儿的份上帮我这一把，不需要多长时间，你只要带着我进宫，然后顺道路过关押她的地方，让我远远瞧她一眼就好。”

王娡沉默了许久。

我在满院灼目的金阳下数着呼吸，终于，我听见她说：“好。”

这是意料中的结果。

王娡或许不是什么善人，她答应我也不一定真是因为怜悯与共情，但她是极聪明的人，向来不会把事做绝。

于是，在阔别许久之后，靠着王娡，我总算见到了我的女儿。

她看起来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穿着繁复的深衣，漆黑的长发绾成垂髻，清澈的眼波追随着窗边的落花，胭脂的颜色晕染在她颊边，她明媚娇艳，一如还未出嫁之前。

“阿娇。”我向她走近，几欲哽咽。

而她无动于衷。

我的阿娇不认识我了。

医女说，过度的悲痛极大的损伤了她的神智，现在的阿娇，心神有如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