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稚言,别吓他。”令狐朝伸手把柳晏的脸推远,又把宋准拉到榻上坐下问,“惟衡,从前你在家是怎么过年的?”
宋准思索了一阵儿,说:“从前在家……母亲会带着我们一起下厨做菜,我和兄长姊妹们大多在边上捣乱了,然后一起守岁,等到初一早上换上新衣裳去逛庙会。差不多就这样了。”
“我们在西凉的时候也有趣儿,外面下大雪,我们便在雪里打架,帐里烤着羊,有一年稚言被埋到雪里了,我挖了半天才把他挖出来哈哈哈哈……”
柳晏听到这儿,跪坐起身瞪着眼大叫:“晦言!你怎么能这么揭我的短?!”
“这怎么是揭你的短呢?你这不挺可爱的吗?”令狐朝手放在他脑袋上把他摁了下去,“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了,我记得当时把你埋在雪里的,是那个叫洛言的?”
“嗯。我觉得他就没想让我再活着出来,真是往死里打我啊,还好,最后也只是手下败将而已。”
令狐朝捻起一撮茶叶放进茶壶里,没再回应柳晏的话,炭炉里的炭火被烧得噼啪作响,他面前的茶汤也滚了,外面又在飘雪,细小的雪粒,落在地上便化了。
宋准出了门,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令狐朝方才那一问,却叫他有些想家了。前些日子母亲来了家书,说家中一切都好,家业不大,她打理起来倒也轻松,又问他何时得空归家一趟。
想到这儿,他叹了口气,那年他们举家从扬州迁居到绍兴的舅舅家暂住,受了不少他们家的白眼,他那时候虽然也就十岁,但也能看懂听懂大人脸上的不耐和语气里的嫌弃。
于是,母亲卖掉了她的一部分嫁妆,带着他和弟弟妹妹搬了出去,卫诚以住得近些方便教导宋准为由,替他们在临安寻了个宅子住下,一住就是八年,直到卫府被抄。
再后来,宋准考中进士,到临安县做县尉,一直都未曾得空回家一趟,也不知这么长时间过去,母亲是不是又老了些许,弟弟的学业如何,妹妹的夫家对她好不好。
“唉。”他深深叹了口气,听着屋子里白兔他们玩弹棋格五的声音,十分热闹,可他的心里始终觉得空落落的。
又站了好一会儿,令狐朝开门出来了,站在了他身边问:“可是想家了?”
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令狐朝这一问,却叫他心里的酸涩瞬间化作泪水淌了出来,他点点头,泪水沾湿了兔子毛的围脖,蓬松的短毛绒打了绺,变成了深色。
令狐朝递给他一块帕子,在他后背上顺了顺:“一个人出门在外,都会想家的,来年得空了回家一趟吧。我记得你说过,家里还有母亲和弟弟妹妹,你长兄不在,你便要担起长兄的责任了。”
“嗯。”宋准点着头,他的声音哽咽,“自古忠孝难两全,从前在临安时离家近些,我想着该多建功立业,便已经鲜少回家,如今相隔千里,想回家……却也难。”
“你弟弟妹妹今年都多大年纪了?叫什么名儿?”
“都该十九了。他们是双生子,弟弟叫宋徴,妹妹叫宋瑾。唉,我这个做哥哥的实在是……”
令狐朝笑了笑:“你们家兄弟姊妹的名字都起得不错。稚言来攸县的时候不是在临安还留了些人吗,要不叫他们替你回家看看,你也好放心。”
“可以吗?”宋准转过脸,很欣喜地问。
令狐朝点点头,探头进屋把柳晏叫了出来,跟他说:“你让留在临安的几个人替惟衡回他家看看,能办到吗?”
“诶?当然能办到了,惟衡你怎么不早说?你若有什么想带回家里的东西,我也叫人给你捎去就是。”
宋准激动地只会点头了,擦干了泪水,立刻便回房收拾起了东西,令狐朝和柳晏都跟了上去,在他房里坐着等他收拾完。
直到他收起一个不小的包袱,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柳晏:“嗯……会不会多了些?”
“不多不多,给家里的东西哪里会多呢。”柳晏伸手接过,拍拍包袱问,“家书呢?家书写了吗?”
“啊!差点忘了!那日收到来信的时候就写好了,放在……”他说着,去书案上寻了半天,最后在几本书下找到了,厚厚的一叠。
他拿着那一叠家书,十分郑重地递给柳晏:“稚言,拜托你了。”
“嗯,放心,一定原封不动地交到令慈手上!”柳晏把那封家书放进了包袱里,又问,“你是不是给家里拿了不少银子?你自己的还够用吗?”
“自然是留够了自己的才给家里的,州里给的赏钱,我一文也没动,都在里面了。”宋准道。
柳晏歪着脑袋想了想:“八十贯?这怎么够,我再给你添点儿,凑个一百五十贯吧。”
“啊?这怎么行?这也太多了,家里也就我母亲和阿徴,要不了多久阿徴也要出仕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钱。”
“我钱多得没处花,就愿意给你。要出仕怎么能没有银钱疏通关系呢,你就别管了,啊。”
令狐朝也笑笑说:“是啊,你别管稚言了,他想给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会给出去的,鬼樊家大业大,这些钱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嗯……可是……”宋准还是有些犹豫,自从他认识他们二人以来,没少受他俩的照顾和恩惠,如今自己给家里捎东西,柳晏帮忙不说,还自己添钱进去,他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别可是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走,回堂屋里守岁去,一会儿还要出去放烟火呢。”宋准被柳晏拖着走了,外面已经有依稀的爆竹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
在隔着几条街的小巷角落里,有两个人在交接着什么东西,从袖子里拿出来,又飞快地收回去。
“小心着点儿,别再让黄雀发现了。”
“知道了,少说几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