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后,许策才向令狐朝和柳晏说明了来意,令狐朝说:“卫府的火是鬼樊派我放的不假,但我并不知道这一单是谁下的。稚言,你那里有记档吗?”
柳晏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我得去找找,不过五六年前的记档,能不能找到还是两说,像这样的单子,对方一般不会亲自来下……我尽力去找找吧。”
说完他便离开了,许策又问令狐朝:“令狐公子,当年追杀你的人,你可曾看清他们的面容?或者他们身上有什么特点?”
令狐朝叹了口气:“唉,说来惭愧,当时的很多细节我已经不记得,那些人都蒙着面,我……并未看见任何一个人的面容。”
他脸上浮现出一些痛苦挣扎的神色,宋准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腿:“无妨,令狐兄。”
许策也说道:“别难过,孩子。惟衡,要照这样说的话,很可能当初下单和追杀令狐公子的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势力。如今朝中有程氏,李氏,分庭抗礼,当初我与卫夫子等人是因为没参与党争,才遭此横祸。你说李相对你多有赏识,而我此次能离开岭南也有李相的授意,那我猜,这件事应该不是李氏所为。”
“那不就,只剩下程氏了?”宋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害怕被其他人听到。
许策点点头,嘴上却说:“不能妄下定论。”
过了许久,柳晏带着一本账册回来了,他将那账册翻开递到许策面前,说:“许县令,这大概就是那年晦言接到的单子,对方没有留下姓名,却将银钱翻了倍,额外强调说要手脚利索的人去办,楼主就让晦言去了。”
“是的,我当时按他们所说,先点燃了马厩的马草,再去别处洒火油,在远处看着火势起来了才走,从临安北城门出去,一路往西凉的方向。出城门没多久就被追杀了,一开始人少,还应付得过来,后来追杀我的人越来越多,我受了伤,被逼到了一个悬崖上,掉下去了。”令狐朝说。
许策的眉头微微一皱,抬眼看着令狐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如此说来,他们一开始就是打定了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身份的。不过话说回来,当时的卫府已经没有人,府中值钱的东西都在抄家的时候被查收干净了,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去烧一座空宅?”
“会不会是府里还有什么案卷之类的东西?”宋准压低了声说,“我记得那时候,夫子正为了一个什么案子忙得焦头烂额,但那案子机密,连我他都没透露半个字。”
许策扶额思索了半天才说道:“我当时只是个右丞,那个案子我还无权过问,只知道当时皇上说要将罪犯凌迟之后头颅悬挂于城墙上以儆效尤,老卫不大支持这么做,他觉得此举只会使无辜百姓惶恐不安,并不能起到什么警示作用,或许在那时,皇上就开始疑他有不臣之心了。”
“这……”宋准听了这番话,目瞪口呆。
按理说,以卫诚被控的罪名,是不至于要将尸体示众且不允许家人和门生收尸的,难道说,就是因为他不同意将其他犯人的尸体示众,皇上就要将他的尸体挂在城墙上吗?
似乎是猜出了宋准心中所想,许策点了点头:“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皇上才会下那样的命令。”
这时,在边上沉默了很久的柳晏突然说:“惟衡,能不能把当年的事情给我说说?我可以让人去打探消息。”
宋准看向许策,露出征求意见的表情,许策点了点头,他才将当年卫诚一案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柳晏和令狐朝。
那还是嘉定八年的时候,边境截获了一封密报,密报中暗指卫诚与金军勾结,出卖我方的布防和辎重路线,皇帝一怒之下直接就将人打入了大牢。
然而实际上在此之前,皇帝就早有疑心,能动用大理寺查证的案子,多半都是大案要案,涉及不少朝中势力,他们动不动就捻个错出来弹劾卫诚,三人成虎,时间久了,弹劾的人多了,皇帝真的开始觉得卫诚心怀不轨。
大理寺官员被控有罪,整个大理寺都要回避,不能参与案件调查审理,案子便交由御史台主理,刑部协同审查。
卫诚一被革职查办,朝中便有如墙倒众人推,不少官员纷纷出来弹劾卫诚,不过他们说的也并不都是什么严重过错,并不能对卫诚的案子造成实质的影响。
这时候,大理寺主簿程瞰出来指认卫诚收受贿赂,有包庇罪犯的嫌疑,还带了一个卫府的家仆出来作证,说那些钱财都以卫夫人嫁妆的名义存在后宅的库房内。
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帝直接下令抄家,果真在卫府后宅的库房里找到了不在卫夫人嫁妆单子上的钱物。
虽然人证物证俱在,但卫诚依旧拒不认罪,原本碍于他从前的官职,是不能拷打的,但因他态度实在强硬,最后也还是打了。
他依旧没有认罪。
宋准在那个时候想办法进去看过他一次,他被铁链紧紧拴在刑架上,身上的囚服被血浸透,成了红褐色,整个人形如枯槁,遍体鳞伤,头发散乱着,像枯黄的蓬草。
听到宋准在唤他,他抬起头,很是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他说:“阿准,你来了。还有……两年,你就要及冠了,但老师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还没给你立……字,你既……来了,我便为你择个字吧。”
当时的宋准扑在牢门上,泣不成声,想将手从门缝中伸进去,却离卫诚那样远,仿佛隔着天堑。
“允执阙中,惟精……惟一。惟衡二字,你觉得……如何?”卫诚笑着,可宋准看着那笑,却心如刀割。
他又说:“为官一生,我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看着你长大成人,我也……对得起你父亲。从今往后,你若为官,必要公正清廉,为民请命,听见了吗?”
宋准飞快地点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再也没看清老师的脸。
狱卒来催促他离开,他起身对卫诚行了叩拜大礼,礼还未行完,就被狱卒拉走了,卫诚在他身后,用尽了全力喊了一声:“惟衡!莫愁前路!”
不知道是为什么,宋准去看过他没几日后,便传出他已经认罪的消息。
原本这样的案件要经过三司会审才到皇帝面前终审,但卫诚才刚认了罪,皇帝立刻就下令诛杀卫诚三族,将卫诚的尸体悬于菜市口,十年不许人收尸。
除此之外,平时与卫诚交好的大臣,也都被贬官,就比如许策,当时是正七品大理寺右丞,卫诚被处斩之后就把他他贬到了岭南一个小县城里去做县令,任期满了这才被李相调来了攸县。
说完这些,宋准的声音有些哽咽,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台上柳晏养的三两只促织在断断续续叫着,和窗外的虫鸣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