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县令站起身,走到宋准面前,说:“惟衡,有时候你自己的判断不一定是对的,不要太先入为主。据我所知,大巫所说的似都确有其事,只是没有那么夸张。”
“什……什么?”宋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多天前才见过的丞相,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改革会子是丞相提出的不假,要多从程氏收税也是真的,至于所谓的文字狱残害忠良,最近朝中确实有一些官员因为说错话被削去了官职,关进牢里,但我不清楚这是否和李丞相有关。”
许县令看着宋准,又说了一句:“我们身在局中,自然知道另有隐情,但在局外人看起来,确实就是大巫说的那样。”
宋准紧紧抿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眼睛失神地看着许县令衣裳领口的那一圈纹样。
许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尽失民心之前,尽快把案子解决,不要叫事态往严重了发展。皇城司里的事情我们管不着,只能管好攸县这一亩三分地,明白吗?”
“明白。”宋准点点头,认命般叹了口气,又抬头问道,“夫子可知道李丞相是何出身和底细?”
“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见他时觉得他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许县令想了想,说:“我知道的也不多,李氏是从前皇城还在汴梁时就势力不小的门阀,虽然在南迁时伤了些根基,但还是不差的。李丞相同你一样,早年是锁厅试考中进士出的仕,他母亲是皇后的亲姑姑,父亲是前吏部尚书,已经故去很多年了。”
“他看着年岁不大,如何做了丞相呢?”
“据说李丞相幼时就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一点即通,不满二十岁就考中进士了,又会做人,仕途自然是一帆风顺了,自然其中可能也有他父亲的手笔在,他今年也该有四十多岁了吧。”
“四十?”宋准问,“我见他时觉得他也就三十出头,才觉得奇怪。”
“人的年岁与长相有些时候不那么能对上,看看你自己,今年也有二十五了?行为举止还像个舞韶少年。”
宋准撇撇嘴:“夫子别开玩笑了,我往后会长进的。”
“行了,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快去查你的案子去,我还有一摞子文书没看。”
“知道了夫子,那学生告退了。”宋准又对许县令一礼,带着白兔出了书房。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挺舒服,带着院子里香樟树的气味,叫人心里的烦躁少了许多,宋准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子,骨头都“咔咔”作响。
他转头问白兔:“你们楼主还跟你说什么了没?”
白兔两手一摊,道:“没了,就说叫我跟你说这些,再去问问许县令,他在大巫身边,不便一直给我们递消息,不过您放心,看样子楼主似乎都快成那大巫的亲信了。”
“他倒真有本事,难怪能做你们楼主呢。”宋准看着白兔那张漂亮的脸,不免又问,“你和青雀如今日日帮我做事,可会觉得厌烦?我一个芝麻小官,也给不了你们什么好处。”
白兔闻言笑了,说:“县尉真是客气,我们若不替您做事,也要替楼主做事,楼主又不曾苛待我们,我们又怎么会觉得厌烦呢?再说了,要是您给好处我们才帮忙,楼主第一个就把我们扔出去了。”
“总之是多谢你们,若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县尉别谦虚了,您本事大着呢,我们只是做自己能做的,略尽绵力。”
宋准朝他胳膊上拍了一掌:“你小小年纪上哪儿学的这些阿谀奉承之词?你们楼主教的?”
“诶呀!”白兔往后躲着宋准,笑着说,“县尉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好了,不跟你说笑了,大巫的传教若散了,你便和青雀回去吧,我要去演武场一趟,弓兵的训练我得看看。”宋准说。
白兔对宋准行了一礼道:“属下遵命!”
出衙门往西走,出西城门就是演武场,用木桩和围起来的两亩大的平地,看着很小,但这也是城外为数不多的平地了。
弓兵们正在李二郎的指挥下射靶子,李二郎看到宋准过来,小跑着过来行礼。
“县尉议完事了?今日弓兵们训练得不错,不少人的射术都有进益。”
“不错,你这个弓兵长当得尽责,过两日的傩祭上,叫大家都把精神提起来,若是有民众暴动,得压制得住。”
“明白!”
宋准又再交代了几句,正准备回城去,就瞥见不远处的小道上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在往这边跑,看着已经筋疲力尽。
说是跑,那速度也和走差不多,再定睛一瞧,那孩子摔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哎!小孩儿!”宋准喊了一声,往那小道上跑去找那孩子,李二郎也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出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脸上脏兮兮的,虽然倒在了地上,却还在努力往前爬,身上穿的绛红色褂子蹭的全是土,好几处破洞,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宋准将她扶起来,问:“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会在这儿?”
那小姑娘见到宋准和李二郎,身上发着抖,眼睛里都是警惕,用力挣脱着宋准扶住她的手,紧闭着嘴不说话。
宋准见状便说:“别害怕,我是攸县县尉,这是攸县的弓兵长,你若有什么难处,都可说出来,啊。”
“你怎么证明你是县尉?”那小姑娘语气冷冷的,盯着宋准问。
宋准无奈地笑笑,从腰间取下腰牌递给她:“喏,县尉的腰牌,可认识上面的字吗?”
“认识。”小姑娘说,“你既是县尉,是否应该为百姓主持公道?”
“那是自然,你是遇到了什么不平的事?”宋准看着这小姑娘,年龄不大,说出的话却像是大人似的,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好奇。
“我叫囡囡,家住城西风平坊,我娘叫吴三妹,我爹叫王大,我是从歹人关孩子的地方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