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最初的案宗里写了这案子是如何事发的,和所有人都知道的一样,嘉定八年时边境截获的密报里暗指卫诚与金军勾结,出卖边境城防和辎重路线,所以卫诚当即就被下了狱。
但此后御史台和刑部多方查证过后,其实已经查出这密报实为伪造,而所谓卫诚收受贿赂也是子虚乌有的事,至于卫府库房里查出的那些以卫夫人嫁妆为名存着的财物,都是程氏提前买通了卫府家奴放进去的。
柳晏这时候也凑过来了,问道:“既然已经查出是诬告了,为何还能再判?”
宋准说:“其实那案宗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但我看后面还附了一张,是说卫夫子当时查到的案子多次涉及到了皇室密辛,并且妨碍到了程氏和九曜敛财,这才惹祸上身。”
“那时候九曜是不是还没和程氏分家呢?”柳晏又问。
“应该是的。”宋准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兄长在做的不仅仅是替我们父亲报仇,也是在替卫夫子报仇。”
令狐朝道:“这样不是很好吗,冤有头债有主,也算帮你了了你的心愿了。”
宋准闻言却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木鸟,从前要两只手捧着的东西,原来只有巴掌大,时移世易,自己真的那么需要不顾一切为夫子昭雪吗?
“令狐兄,我就是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宋准说,“如果我只看我自己,他是替我报了仇,我的心愿也了了,可是如果我是那些百姓呢?”
“如果我是楚州那些百姓,是那些将士们,我的家人,朋友,师长,原本都不必死的,可就因为上面的人想要报自己的仇,就生生拖死了那么多人,那些百姓和将士也是有父母有家人有朋友的,他们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的仇,谁又能替他们报呢……”
说到这里,宋准有些哽咽了,楚州大战结束后的场面好像就在昨天,他站在城墙上看到的血红的土地和枯焦的树木,好像都在眼前。
“令狐兄,我实在做不到。”宋准捂住了脸,内心的挣扎险些将他撕碎,“如果给卫夫子昭雪的代价是无数个楚州百姓,无数个叶承毅,我宁愿……我宁愿,不去做这件事……”
令狐朝看着他覆在脸上的手,青筋暴起,指尖都有些发白,转过头和柳晏对视了一眼,柳晏眼里也满是心疼。
“惟衡……”柳晏伸手在他背上安抚着,“你的想法我理解,只要是你决定好的,无论是什么,我和晦言都会支持你的。”
“嗯,我相信你的决定,也正是卫夫子想让你做的。”令狐朝也附和。
宋准把头埋得更深,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想……不想牺牲更多人了,如果清理程氏私兵就要牺牲一部将士和半城百姓,那么要砍断程氏这棵大树,是不是还要更多人陪葬?这绝不是夫子想要的,绝不是……”
令狐朝从盒子里拿出一把小木剑塞进他手里,说:“你要跟随自己的心走,无论如何,我们都在你身后,就算是辞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卫夫子在天之灵也会理解的。”
宋准攥紧了那柄只有手那么长的木剑,幼时自己曾拿着它说将来要做大英雄,如今才知道,做什么英雄不只是说说就可以的。
松开了那柄木剑,掉在桌上“啪嗒”的一声,心里便已经做好了决定。
“令狐兄,稚言,若是晚上去丞相府,兄长要我替他做事,接着扳倒程氏……我想我会拒绝。”宋准抬起头,两眼通红,“如果还是以那样的做法,那样用无数无辜的人的尸骨铺成的路,即使成功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半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带着细细的雨丝,江南又开始烟雨纷纷了。
柳晏被冻得一哆嗦,赶忙起身趴在桌上关了窗,两手撑在桌上看着宋准:“惟衡,我觉得你做得对,如果是我,我也会拒绝的。如果是我要给晦言报仇,要屠掉半城无辜的百姓,我想我不会忍心这样做。”
“我也是。”令狐朝说。
他们的赞同让宋准心里踏实了不少,鼻子一酸,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他似乎压抑了很久,从楚州战乱开始,从叶承毅战死开始,从城西一部将士全军覆没开始,从楚州一半百姓都死在战乱中开始,他都没有这样痛快地大哭一场。
每每想到叶承毅生前的模样,说的那些话,和他在自己面前咽气时的模样,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无法跳动,几近窒息。
令狐朝和柳晏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窗外的雨声大起来了,他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只剩无声的抽噎。
许久,他才直起身子,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关上的窗,雨点打在楼下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倒像是一口开了的油锅,煎炸的是他的四肢百骸。
令狐朝递给他一杯茶:“喝点水吧,你从丞相府出来就来了这儿,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吃饭呢?稚言,去拿些吃的来吧。”
“嗯,等等我,我叫伙计去做一些,我也饿了。”
宋准没说话,接过已经不烫的茶,一口气都喝了下去,这不是丞相府里那价值千金的普洱,却喝得比那普洱更加舒心。
“令狐兄,我能认识你们,是我几辈子的福气。”
“别说这种怪话,恶不恶心。”令狐朝拿过他手上的空杯子,又给他倒满了,“多喝点水,少说怪话,人遇到了,就认识了,哪里就几辈子的福气了。”
他这一句话叫宋准破涕为笑,接过茶杯又一口喝了,递给他说:“那令狐兄便再替我添一杯吧。”
虽然不知道晚上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此时此刻宋准心里却踏实多了,人一旦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就不会再害怕任何未知。
吃过饭,又在吟兰苑看了场戏,是柳晏新排的叫做《又醉江南》的。
戏里的情节还和他那第一出《醉江南》一样莫名其妙的没根据,但宋准这一次看起来,却觉得似乎能理解柳晏的许多想法了。
一下雨,天便暗得更早些,直到吃过晚饭,这雨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柳晏雇了辆马车送宋准去丞相府,嘱咐道:“不管是什么结果,你回来之后都来一趟吟兰苑,别叫我担心你。”
“嗯,放心,我会来的。”宋准登上车,掀开窗帘看着他们,直到拐出街角,他们才转身回去。
宋准一直没有放下窗帘,一路看着被车厢里小小灯火照在地上的自己的一小块影子,从闻莺坊到了皇城司,来过许多次的地方,唯有这一次,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