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朔指尖轻点沙盘,妖相逐一隐去。
“他们生性悍勇,是天生的战士,曾与上九幽往来贸易,相安无事。冥主亦会从中遴选佼佼者,纳为幽都卫。破命人祸乱阴阳时,冥主亲征,麾下先锋便由不死族精锐组成。”
他语气转冷:“只是两千年前,黑水域各部族首领,竟私下密谋勾结破命人党羽余孽,妄图颠覆阴阳秩序,举族叛乱。最终被镇压于黑水域,永世不得重返上九幽。”
篷外橹声轻摇,水声潺潺,仿佛应和着沙盘中沉浮的故国往事。
“所以,我们在它们眼里,作为上九幽的来客,不受欢迎……也合理。”
鱼九轻轻点头。这些时日经历的种种,已让她明白黑水域绝非善地,对这样的信息并不感到意外。更坦白的说,那些遥远宏大的故事,和自己终究隔着一层。或许只有真正踏足那片土地,才能体会其中的暗流汹涌。
度朔指尖敲了敲沙盘边缘,墨色沙粒微微震颤:
“是非常,非常不受欢迎。”
朱索声音发紧:“那我哥哥要是被掳去那种地方,岂不是……”
鱼九见她情绪激动,正想开口安抚,度朔却已掀帘望向舱外,截断了话头:“是死是活,到了黑水域自有分晓。眼下,我们得先顾好自己。”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晃!
原本昏黄的忘川河水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浓墨般粘稠厚重,水流湍急汹涌,小舟在浪尖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被撕碎。
鱼九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脸色苍白如纸。
度朔瞥见她强忍不适的模样,起身掀帘踏上船头,衣摆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还要多久驶离上九幽?”
落癸狐耳敏锐转动,仔细辨认着前方翻涌的水汽:“不到一刻。前方就是‘混沌’了。”它将船桨牢牢固定,“经过司幽大人的神术加固,撑过混沌绰绰有余。只是……颠簸在所难免,两位女士少不了遭罪。”
度朔不再多言,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清冷光辉。
一道薄如蝉翼却流转着清辉的雾气屏障缓缓展开,将整艘小舟笼罩其中,凝成柔和的缓冲层。虽不能完全抵消冲击,却已将最猛烈的力道化去半分。
术法即成,度朔回头朝舱内沉声喝道:“坐稳,抓牢身边固定之物。接下来会有失重。”
话音刚落,小舟猛地加速,如同离弦之箭冲向迷雾深处!
鱼九只觉得心跳骤停,整个船身陡然倾斜。
他们冲下了一道无声的巨型瀑布!
惊呼卡在喉咙里,小舟整体被失重感狠狠抛向半空!
鱼九死死抓住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朱索更是直接摔倒在甲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然而,下一刻,没有预想中的坠落撞击,仿佛跌入一片棉花。这违反常理的触感让大脑的认知瞬间错乱,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
四周景象骤然扭曲,化作盘旋的黑暗,将船身温柔又强势地包裹、拉扯。
五感被影响失常,耳边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船体木板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嘎吱”声,证明着仍在移动,驶向未知的深处。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黑暗里涌来无孔不入的低语,直接在脑海中炸响,一半是蛊惑人心的邪恶呢喃,勾起心底最阴暗的欲望;另一半却是悲天悯人的圣洁吟唱,让人恨不得抛却一切皈依其中。
度朔的身影在船头稳如磐石,在混沌乱流中纹丝不动,仿佛暴风眼中永恒的坐标。作为神祇,他对于撕裂认知的精神穿梭,无惧无畏。
一旁的落癸虽然没那么从容,但也游刃有余。它完全显出狐族本能,化出四爪紧扣甲板,长尾在身后绷直如旗,狐耳机警地转动,捕捉着虚空中的每一丝波动。
就连朱索也很快镇定,一开始被混沌冲击的面目苦涩,但好歹是千年冥官,她很快找到门道护持身心。
唯有身为凡人之躯的鱼九,此刻不太好过。
她感到愤怒、悲伤、狂喜、宁静……种种极端的情绪如海啸般冲击着她的意识堤防。这些情绪激发着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好比车裂酷刑的精神折磨。
最后,犹如溺水般的窒息感攫住了她,求生的本能促使她艰难地伸出手,在虚无中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依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腕。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温暖,甚至泛着寒意,但能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鱼九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虽然身处混沌的黑暗,但她能察觉到,自己对上了度朔关切的眼眸。
“抓紧我,很快就过去了。”度朔的声音穿透混沌的喧嚣,在心底清晰传来:“维持心智,不要沉溺在混沌的妄念中。”
坚定的触感,让鱼九惶惑的心略微踏实下来。在五感迟钝的黑暗里,她似乎闻到一缕极淡的荧花香气,似有若无。
仿佛被这气息牵引,她脑海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的、散发着微光的荧光花海。她循着气息,慢慢收拢心神,仿佛回到了度朔山上,那片令人心安的绿茵山坡。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小舟剧烈一震,周遭扭曲压迫的混沌之感,如同退潮骤然消散。
“诸位当心!要过界了!”
船头传来落癸急促的提醒声,九条狐尾在雾气中炸开成扇形。
他话音未落,一股纯净彻骨的界风,如同无形的巨浪猛地涌来,虽然被它抵挡大半,但仍有余风灌入船舱,激得鱼九和朱索齐齐打了个颤。
“狐狸,进来。”
度朔的声音不容置疑地响起。
玄狐闻声收起利爪,自低矮的船篷入口闪入。它指尖划过舱内四角,将金色横瞳猛然一睁,金色的命境结界瞬间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