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瑶：“养了许多年，阿谦身子还这么差？”

“不到七岁就骨折过三次、大冬天掉过两次水，有命活到现在都算老天慈悲”，秦睿不明意味地笑笑，“说起来，阿谦先天也弱了些，娘刚跟徐叔父成婚的时候，生阿瑗落下的旧疾还没痊愈，宫里就一遍遍派人来替她请脉、调理。”

孟书瑶淡淡道：“上头荣宠谁家，就急着赐谁家王族血脉，只不过生儿育女的事，总得咱们这些公主、郡主、县主来完成罢了。”

“若能一直荣宠倒好，或是从身上掉出来那块肉能塞回去也成”，秦睿苦笑了一下，“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朝堂啊……瑶瑶，有时候回头看前面二十多年，恐怖荒诞得一场噩梦。”

孟书瑶静了一瞬：“睿哥，咱们熬过来了，就算是噩梦也已经醒了。”

秦睿垂眸轻笑一声，看向外堂茶室：“瑶瑶，可我有时总觉着，咱们熬醒一场噩梦，又掉进了另一场。”

孟书瑶目光一凝，没说话。

秦睿站起来：“经常听娘说，你从翊国回来后一直不大好，没事多给娘写写信，需要什么我也一起想办法……对了，梁国气候温润，调养弱症极好，狸奴对那边也很熟。”

孟书瑶本欲起身相送，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眼目蓦然亮起精光：“多谢睿哥，瑶瑶知道了。”

秦睿唇角扬起如释重负的笑意，转身往外走：“表哥走了，你别送，外头冷。”

孟书瑶注视他背影许久，忽然心念一动，大步追出去：“睿哥，你跟阿鄞很熟吗？”

秦睿：“他回京次数有限，只在一起喝过数次酒，算不得熟，怎么了？”

孟书瑶试探问：“那你知不知道，阿满是谁？”

秦睿松了口气，心领神会笑起来：“阿满是一名男子，是狸奴的长随。”

神色忽有点奇怪：“你不是经常见到吗，他前年改名了，叫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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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睿在驿站草草吃过晚饭后，利索地套好车马，带程内官和齐焕连夜驶上官道、回程灵昌。

小楼的蜡烛燃到天亮。

“给陛下的上书、贺表和奏表都在这儿，你到时看情况派人送进宫”，孟书瑶将印玺从红泥上挪起、重重盖在书信上，又道，“若有意外一定叫醒我重写，不可找人模仿代写，我与他自小一起练字，他对我的笔迹很熟。”

强撑着写了厚厚一沓信笺，这几声叮嘱耗尽她所有力气，说到最后只剩气音。

萧鄞忙搀扶她躺下，又喂她喝了药汤，这一睡，就掉进颠倒纷乱的梦，翻翻覆覆、模模糊糊，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忘记时间流逝、忘记自己身处何地，直至忘记自己是谁、来自何处、要去何方。

梦里，一直有个声音跟她说话，说雪化后的山茶花艳烈如火，说替她裁了几身时兴款式的春衫、就是她清减太多、怕穿着不合身，说雪球瞌睡越来越少、喜欢溜去花圃扑蝴蝶。

这段时间，那个声音突然开始讲另一桩事。

白石寨传来消息，鸿胪寺派出的使臣已抵达，长期隐身后方调运粮草、料理民生的西陵王首次露面。

翊军加快攻势，东边的战火越来越激烈，白石寨和谈涉及两国，涉及上百万民生安置，还有各项配套政令颁布，反复拉扯、必定历时弥久。

但，毕竟跨出了第一步，而且虞国有加派使臣的趋势——孟书琰对收编西陵旧人很感兴趣，才会不断加码。

而后，长期避世的十万大山也派来使者，愿意接收当年追随圣子那批人的后代。山民于是分出两条去向：南渡、西迁。

那声音又说，可惜她不能清醒着、亲眼看想要的局面一步步圆满。

于是，她决定醒来，为亲眼看看那画面，似乎也为听听那声音、那温和而有耐心的声音来自谁。

孟书瑶醒来是个下午，院里桃花盛放、灼灼欲燃，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跨过二门，跨过垂花门，走到前院影壁前站定，见一袭深红大袖袍的年轻男子、疾步向自己走来，夕阳缱绻裹住那人脸颊、将光亮透到眼底。

温柔清澈。

似曾相似的脸。

“师父？”她迟疑地伸出手，在那人走近时顿了顿，终于想起来、笑了，“是萧鄞。”

萧鄞身形一僵，险些站不稳，眼圈泛红愣了许久，才极不自然挤出个微笑：“是我，阿瑶，我回来了。”

孟书瑶正思索下一句该说什么，忽听脚步声纷沓，十几名侍卫飞奔而来、从大门到影壁分站两列，护着正中的宣旨内官。

“司农寺司市令、宣平侯、驸马都尉萧鄞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