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小文扬起的笑脸由内而外透着明媚，是她这辈子仅能回忆起的最后一张笑脸，甚至一直到她的所有经历演变成一个故事。

无尽的岁月长河中，她仍一次又一次轻轻拂去照片中人脸的灰尘，期待着一通永远不会拨通的电话。

“你们家可真幸福，同学，手机还给你。”

校门口的接待老师带着艳羡的语气走上前，把拍完照的手机还给雯小文。

“嗯，我很幸福。”

雯小文闻言愣了愣，随后笑着接过手机。

手机忽然开始振动，屏幕顶端一个许久没有出现但仍然熟悉的姓名闯入雯小文的视线，她的手悬在屏幕上方——

雯小文回头，“爸，妈，我接个电话。”

她看见原地的两人笑盈盈地点了点头，继续聊天。

电话接通。

“听我说，小文，你也被骗了，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雯小文甚至没来得及打断对方。

“你该醒了，这场梦真的该结束了。”对方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几分已经舍弃一切的癫狂，“不要再蒙蔽自己了，你好好想想，他们真的爱你吗！”

是她的同桌，是她曾经不能理解的人，是她……一直忽略的同路人。

那段蒙着灰的时光被主人从忆海中解封，那些她一直避而不谈的细节终于在此刻爆发，如一把利刃刺透了这个梦境软绵绵的躯壳，糖衣炮弹訇然炸裂！

“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同路人，雯小文，我们都被背叛了！”

雯小文坐在车里，看到同桌缓缓牵着一个比她们小上很多的男孩，步调仿若行尸走肉，于是不谙世事的要小文问她，那是谁?

……

分别的那一刻，同桌阴沉的脸上怪不得会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神色，欲言又止。

……

“你以为，只要一直活在这一天，就可以逃避那个已经烂到骨子里去的现实了吗?”

雯小文早在第一次发现画诅时，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永远栖身于这张承载着一生中最好光景的照片中，另一部分，替她活在那暗无天日的诡校之中，只能日复一日摩挲那张泛黄的旧照，守望那份早已逝去的爱，和另一个自己。

“小文，摸摸你的口袋，里面有什么?”那近乎残忍的声音引诱着。

雯小文几乎是下意识照做的，没等反应过来，她已经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一愣，随后摊开手：这是一个烟盒，分量很轻，显然已经不剩几根了。

如果说上面的回忆还只是一把刀活活剥开她内心紧闭的门扉，那么这个烟盒就是一颗子弹，正中雯小文的眉心。

她缓缓抬起头，眼前的幻象不复存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校门。

熙嚷的人群散去，刚刚还聊着天的父母转眼间就消失不见，阳光又缩回了云里，四周荒凉无比。

一阵风刮过，雯小文的脸被吹得生疼，啪的一声，一流水砸在烟盒上。

她只觉一阵湿冷，原来她的脸上早已糊满了泪水，连睫毛都黏在一起，泛着敛艳的光。

通话已经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意义，因为她终于，从梦中醒了过来。

这盒烟提醒着她，她已经没有办法挽回那灰暗的一切了，她早就成为了另一副模样，心甘情愿臣服于孕育黑暗的渊薮。

“你真可爱，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孩子出现在这里，”记忆深处温润的女声缓缓道，“怎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脸都花了。”

那时的雯小文也已经二十多岁，手上还有好几条人命，无论如何都跟小孩二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很快，她的下巴被一只纤细温暖的手抬了起来，另一只手没有一丝嫌弃地在她沾满污秽的脸颊上擦拭着。

雯小文如鲠在喉，蹲在面前的女人也不介意，她手上动作没停，自顾自说着：“我的孩子也和你一样可爱，不过他很安静，很少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雯小文太久没有说话，嗓音沙哑，只记得自己当时嗫嚅了一句：“他是男孩吗?”

雯小文的脸在女人手下变得干净起来，女人的眉眼淡淡，属于东方人特有的栗黑色眼眸正注视着她。

“男孩或女孩，跟我作为一个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有关系吗?”

“男孩可以安安静静，女孩也可以顶天立地，无论他们想成为什么样子，我都会支持，”女人用干净的那只手牵着雯小文，另一只手在衣物间翻找着，“而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幸福。”

雯小文彻底愣住，泪珠终于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抽泣声霎时环绕着四周。

女人的脸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她并没有就雯小文的痛苦深入下去，而是掏出了一个烟盒，熟练地抽出两根烟。

她将其中一根叼在唇间，看向雯小文，“想试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