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洁的花和许衿今天的穿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没有人会注意。
这家疗养院里住着各式各样的病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亲人出手阔绰,愿意将这些以常规医疗手段无法治愈的病人送进来,让他们在余生享受最好的照料。
在前台登记后,许衿拒绝了其他人的陪同,独自走进安静的疗养院,轻车熟路地推开一间病房。
椅子被轻轻拉开,即使在针落可闻的病房中也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摩擦声,可见来人的动作有多小心,生怕吵醒病床上那消瘦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间病房通体雪白,几乎和许衿曾经梦里的病房重叠在一起,而这也恰好勾起了他一丝不那么美好的回忆。
就在这时——
一股木质香调忽地蔓延开,争先恐后地钻进许衿的鼻腔,方才的不适当即如潮水般退去,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被细细抚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许衿下意识抬头寻找香味的源头,目光触及床头柜上的一瓶香薰,心下了然。
“妈。”
许衿把娇嫩欲滴的白百合搁到香薰旁边,沉稳的木质香和清新的花香交错,床上的人刚好可以闻到。
“我来看你了。”
他坐下,俯身去摸床上那人的脸。
两人完全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许衿继承了他母亲外貌的所有基因,尤其是那双柔情似水、琥珀流光的眼睛;不过那双目紧闭的美人却没有一丝一毫要睁眼的意思,只能看到一对乌黑的鸦羽静静垂在眼睑,像一尊对世间无尽垂怜的雕塑。
许衿此刻也垂着眸子,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皮肤下血管跳动的奇异触感安慰着他:她只是睡了,还没有离开。
“最近心情很好吗?气色要好了很多。”
这话不是许衿胡诌的,病床上的人脸颊白里透红,呼吸绵长又均匀,连头发都长回来不少,看起来跟一个普通人差不多,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这只是一个令人不禁想要赖床的清晨,下一秒她就会揉着眼睛醒来,欣喜地抱着儿子亲一口。
“说起来前几年的时候我其实很怕来看你,”知道自己的母亲不会应答,许衿也就只顾着自己说了,“那时候你太瘦了,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看着你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像是凌迟,生怕每一次见你都离离别更近一步。”
“可是我更怕‘这一次’会变成最后一次。”
因此前几年许衿守在病床前的时光很漫长,直到他的大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这一习惯才被渐渐改掉。
许衿没了声,他换气的同时一抬头。
每个病人的床头都挂了一张小名片,上面记录着床号和姓名。
许铃瞥到上面“宋小汐”三字,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
那是他坠楼后的不久,父母总觉得他变得不如同龄人那般开朗,便不顾许衿的推脱,执意要带他出门散心。
许衿家里说富裕也没什么问题,毕竟父母一个做科研,一个是作家,虽算不上家财万贯,但积蓄完全够许衿一辈子无忧。
因此他们相当慷慨地表示要带儿子去约旦自驾游玩。
平心而论,约旦并不是一个足够好的旅游国家,但许衿向来不会扫父母的兴,于是没过两天,该打点的事都事先处理好,他们一家很快就落地约旦。
当地艳阳当空,酒店楼下的海浪闪烁着璀璨的银光,裹挟着一丝咸涩气息的海风吹起薄薄的一层窗帘。
然而明天和意外总是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
约旦时翌日,救护车呜哩呜哩的响声从山脚绵延至半山,陌生的、熟悉的语言糅杂在一起,混合了凌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这个山谷清晨的宁静。
当地立马传开,一家华裔旅客在临近以色列的边境山谷上出了车祸,父亲被甩下山崖至今下落不明,母亲撞在护栏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血溅当场;仅有十几岁的孩子还有生命体征,也差不多疯了。
脑海里一片空白。
许衿不太记得那几天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度过的了,一切都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他没心情再回酒店,几乎在医院夜以继日地坐着,护士们再三劝他都无济于事。
很快,或许说他根本没做好准备,当地警方很遗憾地告诉他,他们出动了全部警力也没能找到许衿父亲的遗体,但根据疑似第一死亡现场来看,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活着。
不幸中的万幸是,经过了抢救的宋小汐在几天后有了相对平稳的呼吸。
但她的整个后半生可能都只能以植物人状态度过,而且是连睁眼都不一定能做到的那种,基本等于活死人。
年仅16岁的许衿便带着母亲的病体转院回国,并在不久后继承高额保险和全部遗产。
他先是买了一块墓地,同时拒绝了其他法律援助。
后来带宋小汐寻医未果,他只能将母亲安置在全雨都最知名的一家疗养院。
直到他顺利考上大学,宋小汐也没能亲自和许衿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宋小汐入院的那一天,护士在她的床上挂上了这张名片,却没曾想,三年过去了,疗养院里的病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它仍是雷打不动挂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