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你真的要？我以为你已经断了与家人的联系……以及资助了？”乔治娜扬眉，说起来这人虽然吃住都在大教堂，但搜罗了这么多书本总是要花钱的。

“呀，我一直没说过的吗，”里昂笑眯眯地拿出自己的钱袋，“经历了那么多，现在我是骑士团的顾问，主教阁下对我相当慷慨，还有我可爱的朋友和老师，虽然我给他们写过信说不用担心，但他们仍然————”

乔治娜感到自己太阳穴下面的血管狠狠地跳了几下。

不错，再加两枚，而且她今天要吃到本土运来的鹅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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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猜得没错。”乔治娜带着里昂坐下，他们刚刚经历了在教堂外面当班的矮妖的盘问，以确保里昂没有寄出“多话”的内容，然后经过黑市，来到了第五层，来到乔治娜所借住的酒馆，“这是你第一次来第五层？”她问。

里昂伸长脖子，摇来晃去四处张望，“嗯，嗯嗯，应该吧……嚯……那是什么，山羊？啊但是，咦？它们的手指为什么？”

乔治娜见他这么能自娱自乐也懒得花精力和他聊了，自己起身去找老板娘点几个最贵的菜。

“乔治娜，你看，如果我待会儿去找他们说上几句应该没关系吧？”她一回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坐下就被里昂拉住，“我是说，他们的主人会反对吗？我知道有一部分人对此神经比较敏感。”

“不知道，要是没人朝你吐唾沫应该就没问题吧。”不管是山羊来吐，还是老板娘来吐。

“说真的……我有时候真的是佩服你啊。”乔治娜脱下外套。

“唔？怎么了？”里昂说，“你难道也想参加？平时不好开口吗？哎呀……我明白的，我可爱的朋友，虽然你面上这样，但心里还是很羞涩的一个人呀。”

乔治娜冷笑一声，这人又开始大讲什么梦话，“我是说——你完全没有受影响嘛。”

“就算有人告诉你，你所得到的信息全都不能送出去。”

“哦，哦———你是说那些。”他们的面包先送上来了，煎的外壳酥脆淋上了调好的稀奶酪，里昂抄起刀叉把它切开，“嗯，肯定没办法说没有一丁点遗憾，但我也不是不能——不能接受。”

“哦，这么快就学会变通了吗？我们的大博士？”乔治娜直接用手捏起一块面包。

她还以为他会多少有所不满，甚至想过这人大闹一场会落得什么下场，被绑起来驱逐出去呢……还是直接被拖到她们老板那里去消除此行的记忆。

毕竟，她遇见的人里面只有他会把真相啊、历史啊、真正的过去啊毫不羞涩地挂在嘴边。

结果呢，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被绑架的、被消失的、被卖出的、被生下的、被杀死的。

为了保全还活着的自己，他们除了缄默，什么都没有了。

“唉，”里昂咽下一口面包，“我也请教过主教阁下，‘究竟什么时候能把这一切公之于众呢？’他告诉我最好再等上一段时间，至少先别打草惊蛇。”

“……你知道这只是场面话吧？”

“我更想把这当作，嗯嗯，我们给彼此间都保留一点余地。”他很突兀地朝乔治娜挤眉弄眼。

“原来如此，那你打算把这贵重的‘余地’用在哪呢？”该不会是烂在肚子里吧。

“我想，”他们的海鲜汤和牧羊人派也送上来了，里昂拿木勺铲起热腾腾的一块，“最坏的打算是到我们的主角阁下离开这里的那一天吧，你知道的，上主的牧人也有人事调动呢。但我不会放弃说服他在那之前开口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嚯——那可真是个‘长远’的计划，祝福你那时候的牙齿还能吃得消我们这里的炖菜。”乔治娜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

“哈哈哈哈，是呀，看来我得在每日安排里加上锻炼的项目，比如，今天吃完之后就该去散个步。”里昂被逗乐了。好像发自真心地很高兴。

乔治娜搞不懂自己还在期待些什么，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眯起眼看着里昂和他身后楼下的街市，人们提着的灯像夜晚河水的粼粼波光，在他们的脚下涌过，从远方出现，又消失在远方。

“里昂，”她忽然笑起来，“你有没有想过这座城，忽然，我是说，没有人能预料地，在一瞬间全部垮掉。”

把你，你的那些高高在上脚不着地的理念，我，厌憎我的和我厌憎的，布鲁图斯家，万年如一日穿灰袍的僧侣，人类的，并非人类的，把这些全都砸烂，压碎，淹死在彼此的身躯里。

“哦，实话实说，”里昂从汤里挑出只新鲜的贝壳，“没有那么具体的情景，但我确实想过自己可能的死法，唉，不太愉快但这其实才是最注定的不是吗？”

“但即便如此，如果要打赌的话，”他嘬了一口汤，“我还是要赌我们会赢。”

“我们？”

“对，我们，我们所有实在存在过的人。”里昂看到鹅肝终于送来脸上又溢出笑容，“就像那些陷阱与陷阱中的人，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而存在于那里，但我们会把他们在那里的消息递出去，不论什么形式，直到递到能真正找到他们的人手上。我呀，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押注在这一头。”

“所以。”里昂拔开红酒瓶塞为乔治娜倒了一杯，不太干净的玻璃杯，本土的葡萄酒，从她未曾踏足过的土地渡海而来，“现在先喝吧，我可爱的朋友。”

乔治娜拿过了他递过来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