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口还挺多的。
“不必。”她一口推拒,“天子脚下若有宵小行事,你这统领莫都兵卫的骁骑将军干什么吃的?”
王槊无话可说。
他仰头看着丹红,嘴角抿成一条线,车外架上插着的火炬光芒穿过车帘,朦胧的光打在他的侧面上,印在那双经沙场风霜洗礼后愈似出鞘利刃般的眼眸中,竟点出一颗颗明亮的星子,摄人心神。
“我想在你身边多留一会儿。”
这话一出,丹红便结舌半晌,心下淌过一股粘稠的蜜,裹住所有赶人的话,只剩下塞得满满胀胀的涩甜。
她别过头,嘟囔了句:“腻歪什么……”
又令车夫行至方宅门外,下车时也不知到底是交代谁:“且在这儿等着我。”
丹红离开后,王槊如同一座雕塑般静坐半晌,听到方夫人前来相迎,丹红与其说笑的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只有席间模糊的欢声笑语悠悠飘来。
他终于缓缓抬手,轻轻抚过马车软垫上那细微的褶皱痕迹。
丹红临行前,便使人向方家递交拜帖,是以方夫人知她要来,已令人在门口相迎。
这会儿二人相与入内,寒暄几句后,方夫人不免问起叶家的事。
她自然知晓丹红今日赴叶府的宴,缘何临时回方家来?
丹红笑容微敛,虽未明说,但方夫人已然明白其中难言之隐,遂不再多问,聊起近日闲谈。
顾衡卷见丹红亦是开心,她比刚回莫都那会儿开朗了许多,拉着丹红聊起魏紫、姚黄的近况,魏紫早就定亲,去年也已完婚,丹红亲自登门送上贺礼。
而姚黄的婚期定在今年冬月,距离不过三个月,中秋她这个皇室的准儿媳脱不开身,只好遣人送一份礼来。
东宫的婚礼筹备半年有余,于皇室而言是个中规中矩的速度。
——这还是李怀瑾在“尽快”与“完美”的两难间做出的折中抉择。
聊到顾衡卷的婚事,她却不语。
从前她确有婚约,只是因顾家倾颓作废,而今方家虽已沉冤得昭,顾斯兰贪污受贿却是板上钉钉,她为罪臣之女,不过蒙外祖荫蔽得以栖身。
当然,最重要的是,顾衡卷年纪虽轻,却已看破情爱,于此无执。
这一两年里除却必须的社交,她都闷在曾外祖的书房里潜心研读,立志著书汇集。
方夫人对此稍有不安,不过丹红却觉得这样也很好。
说笑间,月至中天。
丹红估量着时辰,心下惦记着藏在自个儿马车里的那家伙,寻摸个时机准备告辞。
只是她刚要向老师开口,打外边小跑进来一名下人,向方夫人小声禀报有无邀而至的客人,正在门外等候。
丹红就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她暗道莫不是王槊等不及了?
不过丹红并不笃定这个念头,她直觉王槊不是这样毛躁草率的性子,便随着方夫人一道往门口去。
只见方宅大门外静候着一位翩翩公子,眉宇微蹙,看上去忧心忡忡。
在看到方夫人后立刻向她行礼,目光却紧紧追随着落后方夫人半步的丹红,急迫地盯着她,近乎失去柔和儒雅的分寸。
丹红的脚步一顿,心下倏得生出一股厌烦。
分明已经撵他走了,毫不留情地直言暂时不想见他,又跑来方家打扰做什么?
来者正是叶启泽。
也不知他从哪儿得知丹红至方家赴宴来的,竟巴巴前来求和。
可惜丹红现在瞧见叶启泽,就会想起不久前在叶府受到的冷嘲热讽,看他穷追不舍,只觉得他比盛夏里的蚊蝇更加恼人。
她冷着脸,旁观叶启泽同方夫人解释来意。
方夫人不清楚其中内情,单听叶启泽言今日席上稍有不快,她深知丹红素不与人交恶的性子,轻易不会径直离席,毫不留情面。
可向来清官难断家务事,叶启泽亲至,同丹红“低眉顺眼”地求和,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得看向丹红。
丹红默然不语许久,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确实不好驳叶启泽的面子,再着人将他撵走。
但叶启泽这种穷追猛打的行为,实在叫丹红不甘心下这道带刺儿的台阶。
她就是挤,也没法从嗓子眼里硬挤出一个“好”字来。
就这样如鲠在喉的僵持了好一阵。
身边不明情况的旁观者耐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到底“孝”字压人,纵使长辈有再大的过错,也不好拿乔作势。
丹红咬了咬牙,正待开口。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步履不急不缓,气势却不容忽视。
几乎所有声音都静了一瞬。
王槊平静地扫视一圈,向方夫人恭恭敬敬地说:“已近子时,莫都守卫将轮值巡视,晚辈贸然打扰,还请诸位早日酒尽散去。”
方夫人便笑应:“是极,宾主尽欢,正要罢宴。”
王槊又盯着叶启泽,冷然道:“叶郎中还在逗留什么?”
掌管莫都守卫的王将军都亲自来赶人了,即便十分不近人情,席上宾客也不敢在此逗留,急急告退离去。
人来人往间,叶启泽便再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