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是把人救上来了,这也是人家自愿给她的。
丹红犹犹豫豫着将银票藏在贴身的小口袋里,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但很快另一件烦心事接踵而至。
从夫人房中出来后,丹红再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顶着温暖的阳光都觉得身体发寒。
那日寺里,江阴侯的小儿子无意中瞟见她凫水身姿流畅,颇为意动,欲纳她做侧室,这对夫人而言可是再好不过,唤丹红来也没有商量的意思,已然定下。
那个好色之徒,丹红不必出门打听,就知道他有多少红粉知己、莺莺燕燕。
她紧紧攥住小口袋里的银票,终于下定决心。
抱歉,这笔钱她是不能还回去了。
没过多久,丹红便羞涩地请求夫人许她外出挑选购置些陪嫁物件。
连陪嫁都不需要丹家出,夫人嘴上客气几声,便高高兴兴许她出门了。
丹红在丹家下人的陪同下定制金玉首饰漆器妆奁等物件。
而后乖乖回到丹家,不再出门,安心待嫁。
那日行在路上时,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丹红忽然想:若是我佯装摔倒,那家伙还会忽然出现吗?
她又摇摇脑袋,甩开这个无的放矢的念头。
天气渐热。
一日,夫人正和身边人商量着给丹红添几件嫁妆,忽然有人急匆匆闯进来,同她耳语两句。
夫人陡然色变,顾不上绾了一半的发髻,匆匆往丹红住处去。
刚到门口,恰遇上族里供养的大夫一脸惊恐地冲出来。
他连行礼都顾不上,便拦着夫人道:“夫人留步!这位小姐她、她恐怕是得了天花!”
夫人脸色铁青。
她捂着鼻子后退几步,看向大夫:“此话当真?”
其实大夫见丹红高烧不退,裸露的皮肤上一片片红斑疱疹,连脉都不敢把便吓得跑了出来。
但这症状确实与天花一般无二,他立刻道:“绝无虚言。”
夫人深吸了几口气,叹道:“真是个没福气的。”
她紧接着扭头,吩咐道:“快将小姐送到乡下庄子去!”
丹红烧得迷迷糊糊,感受到自己被搬来搬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立马意识过来,紧紧压下去。
她使劲睁开一点眼皮,勉强抬起手臂,哀哀唤着:“夫人……夫人……”
夫人亦于心不忍。
可想想她身上罹患的病症,又咬咬牙,使人将她尽快搬离丹家。
说是“送”到乡下庄子,但无人敢靠近照料,只将丹红丢到偏远的院子里,送来一日三餐,其余概不插手,生怕沾染到可怕的瘟病。
丹红清醒了一阵,哆哆嗦嗦地伸手,从贴身衣物的口袋里掏出药粉往身上疱疹处涂抹,又含一颗早准备的清热解毒药丸,头一昏,晕乎乎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丹红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唤她。
“红红,红红。”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却温柔似哄孩子,苦涩的药汁顺着她的唇缝漏进来,“张嘴,咽下去。”
太苦了,不喝。
丹红咬紧牙关不松,抵抗这来路不明的苦药。
喂药的家伙看实在送不进去,大约放弃了……
下一秒,微凉的唇贴上来,灵活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将药汁送入她口中。
登徒子!
丹红一惊,终于攒出几分力气,猛地睁开眼。
眼前朦朦胧胧一片,好半天才凝出确实的人影,与她呼吸交缠的家伙有着一双明亮慑人的眼眸。
丹红心中慢慢浮出一个人名。
他怎么在这儿?
不管他为什么在这儿,亲她做什么!
丹红抬起手使劲想推开他。
可她狠心泡了一晚上冷水,这会儿烧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手臂抵在他胸膛上,丁点儿作用也无。
王槊刚把药喂进去,就发现丹红瞪着双大眼死死盯住他。
他浑身一僵,可还含着半口药汁。
于是王槊深吸一口气,压住丹红挣扎的舌尖,将剩下的药迅速喂下去。
丹红真没想到,被抓个正着他还敢继续偷香。
她恼到至极,狠狠咬牙。
“嗯——”王槊捂住嘴起身,感受到舌头上弥散开的血腥味。
也就丹红病到没力气,否则保不齐能把他舌头咬下来。
可一见到丹红被药汁呛到,侧身扶着床沿猛咳,王槊便顾不上口中尖锐的疼,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丹红一把推开他,红着眼眶忿忿质问:“你给我喂了什么?”
王槊讷讷道:“天花黄芪汤。”
丹红一噎。
没想到问出这么个答案,她混沌的脑袋终于开始缓缓运转,想明白王槊的来意。
——他还真是随叫随到。
也不知他从哪儿得知自己患了天花的消息,竟赶到乡下庄子来帮她。
倒显得自己刚刚的举动不近人情。
更别提丹红贴身的小口袋里还藏着他给的银票,这会儿更是迁怒的想法都调不起来。
丹红抿了抿唇,看向王槊,忽然问:“你不怕我传染给你吗?”
王槊没说话,单端起旁边的药碗,舀着药汁喂到她嘴边。
这种时候,就该揽住佳人温声诉衷情,一味的喂药做什么?真是不通风情的闷葫芦!
丹红气鼓鼓地紧闭双唇。
却发现王槊的眸光从她泛着水润的唇上滑过。
她心里一紧,唇上刚刚散去的柔软触感死灰复燃。
丹红立马说:“我没得天花,不喝这个。”
王槊一愣,又看向她脖子上成片的红疹,上边还挂着匆匆扑过没有抹均匀的药粉。
丹红脸上一红:“这是漆疮。”
她去定制漆器的时候,悄悄顺了些生漆走,漆疮和天花的疱疹类似,加上她又生高热,乍一看便和天花症状八九分相似。
王槊沉默地放下药碗。
意识到自己这是急中生乱,还……还轻薄了人家。
他的脸上也显出薄红,好在肤色偏深,看不大出来。
二人各自偏头,不敢看对方。
无言一阵,丹红终于轻咳一声,道:“多谢你来陪我。”
她又顿了下,终于抬头盯着王槊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王槊脸上的红意加深,终于透过偏深的肤色,明明白白显露出来,一如他板着张脸都挡不住的关注与爱意。
丹红心头微微一荡。
继而是汹涌而来的茫然。
她……从未叫人如此爱护过,面对这份体贴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王槊没有回答丹红的问题,扭头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碗五谷粥,轻声道:“吃些东西。”
丹红病得没什么胃口,却知道自己必须吃东西恢复体力。
她伸手去接。
王槊压下她的手,提起薄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再细致地喂到丹红面前。
丹红顿了顿,乖乖张口。
她只吃了半碗就实在吃不下,见王槊眉头微皱,隐隐透出些忧色。
但丹红实在困倦,打不起精神客套几句,也不顾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合不合适,头一歪就要睡过去。
半梦半醒感觉有人整理她的枕被,供她舒舒服服入睡。
费劲提起的那一丝警惕也很快沉入黑暗中。
待她再次醒来时,王槊竟还在自己床头。
他舀着一碗温热的药汤道:“祛风寒的药。”
丹红脑子里一片空白,任他将自己扶起、喂药,又吃了一碗清淡小粥兼一碗鸡蛋羹。
吃饱喝足后,丹红才发觉被褥枕头全都更换过,柔软地包裹住她。
要不是房间还是乡下庄子简陋的布局,丹红都要怀疑王槊将自己掳走了。
丹红却更加茫然。
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爱意,更觉得几次见面就算能生出些好感,也不至于做到这等地步。
不过她现在患病动弹不得,没必要问个明明白白,万一得出个不妙的答案,反扰了现在的清净。
丹红又想到,先时自己糊里糊涂就把用漆疮假扮天花的事说了出去。
果然生病的人容易失去警惕。
现在王槊手上捏着她的把柄,她却还不清楚对方究竟想做什么,真是恼人。
丹红虽一言不发,但脑中思虑深重,又因生病体力不支,很快便觉困倦。
她想着反正当王槊面昏睡过去不是一回两回。
便一闭眼,又睡了过去。
等丹红再次醒来时,只觉腹中饥饿,头脑却清明得很,再无凝重混沌之感。
她起身四望,没瞧见王槊。
要不是还盖着轻柔保暖的绒被,丹红真要以为先前种种皆是幻梦。
她捏着贴身口袋里的药粉,悄然拉开衣领,将昏昏沉沉时没有涂好的药粉重新细致涂抹。
忽闻“吱呀”一声。
丹红猛地拉好衣领,扭头急声叱道:“别过来!”
脚步声一顿,立马匆匆撤出去。
王槊拎着食盒站在门外,听见里边的丹红恼道:“你进门怎么不敲门呀!”
这可真是冤枉。
王槊又不知道丹红已经醒了,他是泥巴地里滚大的,哪里惦记到这么多细枝末节的礼数?
直听到丹红唤他,王槊方低着头走进来。
他抬头飞快扫了眼丹红,见她衣领松散,应是慌张整理得不大到位。
王槊顿时一臊,又立马低下头去。
丹红瞧见他手上的食盒,恼意激起的抱怨顿时烟消云散。
她又不自在地理了理衣领,问些有的没的转移话题。
王槊倒是有问必答,不过言简意赅,听不大出他怀着怎样的心绪。
说来也怪,刚醒的时候丹红感觉饥肠辘辘,这会儿美食在前,忽又食之无味了。
心里像揣了块石头,可又闹不明白这块石头姓甚名谁。
在王槊的精心照顾下,丹红很快退了烧。
只是身上的疱疹一时半会好不了。
偏偏入夏后天气渐热,慢慢愈合的疱疹成日痒得难受,得亏王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盒清凉的药膏,聊解痒意。
一日午后,丹红趴在凉席上昏昏欲睡。
忽一阵清风拂过。
她懒懒睁开一丝缝隙,朦胧间见床边坐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这个人的名字尚未在脑海中成型,已经习惯他日常照顾的身体又昏昏沉入梦乡。
恍惚间,丹红梦到自己坐在窗台上。
两只穿着半旧绣鞋的小脚晃荡着,高兴的情绪溢满胸膛,童稚的声音响亮。
她说……她说……
“槊哥……”
拿着蒲扇轻轻给丹红扇风的王槊一顿。
他露出几分茫然,手中轻柔的动作未停,只是人微微俯身,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声音并非幻觉。
丹红一觉睡醒,身上没有汗湿的粘腻,清爽舒服。
她抬头瞧见王槊倚着床架阖眼小憩,蒲扇还握在手中,眉间紧蹙,透出几分清醒时隐藏极好的疲惫。
丹红心下一软。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余光扫过王槊面上,忽然一顿。
他脸上……怎么有点残留的水迹?
这时王槊也被细微的动静惊醒,抬眸望向她,漆黑的瞳子被蒙蒙水雾笼盖,像刚哭过似的。
“你哭什么?”丹红问。
王槊脸上一僵,哑声道:“……没哭。”
丹红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竟伸出手抹掉王槊下颌那一点残留的水迹,含在口中——确实是咸的,泪。
王槊一惊,忙不迭掏出帕子擦拭她的手指。
丹红不挣扎,定定地盯着他的动作。
此情此景下王槊捏着她的手,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看向丹红,微微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抑制不住要倾诉出来。
丹红亦心中一动,残留的梦痕叫她莫名怀着紧张与期待。
“砰砰——”
敲门声乍响,似催命般恼人。
“小姐?小姐!你可还活着?”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床上双手相握的两人迅速撒开,王槊跟被抓住偷情一样猛地弹起来,看着丹红指了指窗户。
丹红定定神,朝他摇了摇头。
随后她使劲咳嗽几声,用有气无力地声音道:“水……我要水……”
门外的下人自然不敢进来给她端茶送水,确认她还活着便讪讪离开。
人虽然走了,房内一站一坐的两人却尴尬得很。
丹红看看外边的天色,道:“时候不早了……”
“我想娶你。”王槊忽然如是说道。
打得丹红措手不及。
她慌里慌张地望过去,对上一双认真专注的眸子,确认这并非戏言。
丹红抿着唇,好半天问:“是因为那日荷塘……”
王槊又道:“不。我一直想娶你。”
丹红这下找不到任何理由,心像被一只大手抓紧提到嗓子眼,偏这股牵动五脏六腑的紧张里又沁出星星点点的甜,交织难分。
这时的丹红还不知道,王槊口中的“一直”二字,横亘了二十载春秋。
她藏在被子下的手几番收紧松弛,总算克制住情绪,缓缓道:“你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王槊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多少失望的情绪。
这却叫丹红有些不开心。
向所爱之人求婚,是多么叫人期待的事情,希望落了空,他怎么能这么平静呢?
难道他本就对此没有多少期望?
那还求娶她做什么?
丹红闷闷不乐地看着王槊收拾好东西,轻轻阖上房门离开。
她呆坐了一会儿,忽然狠锤数下王槊带来的软枕,以泄心头之恨。
这日之后,一连三日丹红都没瞧见王槊。
偏偏药与饭菜都悄然送到她的桌上,人家没有忘记她,就是不肯现身。
躲着她?
为什么呀!
丹红真是想不明白,连带着胃口都差了许多。
难道自己没有一口答应下他的求娶,他便对此失望,不想再搭理她了?
那又送来药食做什么?
更何况她只说考虑考虑,考虑后的结果尚未告知他,他凭什么躲着自己?
丹红生了三天闷气,心里有一把火熊熊燃烧似的。
她实在忍不住,取了支炭笔在布帛上写了一段发泄之语,忿忿塞到食盒里,等着那个躲避她的家伙将食盒收走。
无外乎“再躲着我就一辈子别来见我”这类外人瞧着酸绉绉的话。
丹红写完自己也忍不住脸红。
等发现食盒消失后,又焦虑得生出悔意,总觉得自己那一番话说得过火。
万一他真不来见自己该怎么办?
她怀着惴惴情绪躺在床上,好半天生不出睡意,却要将这赖在中午睡多了上,翻来覆去不知过去多久才蓄出一点儿困意。
还不等她睡着,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丹红猛地坐起来,看着月光勾勒在门上的那道高大身影,欣喜的情绪已然不顾一切充斥全身。
她急忙跑去,一把扯开房门,望向门外的王槊。
此时他身着官服,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神情焦急,像是匆匆赶来的。
王槊见着丹红,忙不迭拽住她,张嘴要说些什么,可只有“呼呼”的喘气声挤出来,好半天也没法将心中千头万绪表达清楚。
而丹红看他深更半夜这副形容,后知后觉到自己是想岔了。
他不是躲着她,而是最近太忙没办法陪伴在她左右,却还惦记着给她送药送饭。
心头泛起酸涩的暖意。
丹红眼中含泪,蓦地抱紧王槊,矫情的性子头一回不管人家身上的风尘仆仆,只怀着要将他据为己有的急迫。
王槊僵了一瞬。
紧接着,他将丹红打横抱起,三步并两步走到屋内,将她放在榻上,又取来丹红的绣鞋为她穿上。
丹红面上微红。
原来她急着开门,连鞋都没顾得穿好,叫王槊看了个笑话。
“对不起。”丹红低着头,瞧见他眼下乌青,下颌处青色的胡茬,“我不知道你在忙……我还以为你躲着我。”
王槊抿了抿唇,温柔地说:“是我的错,没有解释清楚。”
他抬眼看向丹红,却是微笑着的:“我很高兴。”
高兴你在意我、思念我。
丹红看着他难得的笑容微微出神,心口像被一头不懂事的鹿轻撞了一下。
她伸手抚过王槊的眼皮,他的眼中布满红丝,眼神却依旧如此明亮。
“你带我走吧。”丹红轻声道,“我不想在这儿等你。”
王槊目光灼灼地望向她。
是夜,丹家乡下庄子的一处破落小院失火,烧得干干净净。
主家来人调查,从庄上管事口中得知,那位罹患天花的小姐一直居住其中,恐怕是病重取水不慎打落烛台导致大火。
他感慨一句:“烧干净了也好。”
遂将此事上报。
丹家夫人亦怅然若失,与人交谈时难免怀念似的提起那个乖巧的姑娘。
.
丹红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时王槊已不在家中。
他昨夜已将事情原委尽数告知丹红。
丹红没想到他名义上任皇城使,实际暗中替太子做事。
最近有一桩要案交到他手中,王槊还没来得及去见丹红,便被派出莫都,只得嘱咐手下为丹红送药食。
王槊交代时模棱两可,恐坏丹红假病脱身的计划。
手下又见地方偏僻,姑娘独身一人。
还以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暗情。
遂不敢轻易现身。
倒惹出这样大的误会。
第二日便前来向丹红告罪。
丹红这会儿心里正甜丝丝的,好说话得很,乐呵呵免了对方的歉,又打听起王槊的事情。
得知王槊已经将事情办妥,今日入东宫述职。
李怀瑾听着王槊简明扼要阐述调查结果,一目三行翻阅他收集来的证据。
指尖忽然一顿。
他笑着看向王槊:“这份事关丹书达,倒是有趣。”
王槊从容不迫地解释道:“丹书达一案确受丹耀卿牵连。”
两案确实有关系。
但关系不大。
案件牵涉的人员业已作古。
李怀瑾看破不说破,将证据尽数笑纳。
“雁村……”丹红听王槊的下属讲述他从前经历时,在提到一个地点后忽然魂不守舍。
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地方被挖了出来。
她怔怔地盯着院子里的梧桐树,连身后明显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红红?”
王槊的声音传来。
丹红倏忽转头,神情严肃地盯着王槊。
王槊从她的目光里读到些什么,亦收敛松快的神色,等她开口。
丹红的眼圈渐渐泛红,蓄出一汪泪水。
她问:“我们……是不是从小就认识?”
王槊瞳子微震,箭步上前抱住丹红,在她耳边切切道:“是,很早就认识。”
压抑的哭声传来。
丹红紧紧攥住王槊胸前的衣物,哽咽道:“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她……还好吗?”
良久的沉默让丹红产生不好的预感。
她忽然伸手捂住王槊的嘴,挤出个笑:“不用跟我说。她将我卖了,我恨死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她的近况。”
王槊悲伤地注释着丹红。
丹红在这样的目光下溃不成军,一把推开王槊逃似的往里跑。
王槊迅速揽住她的腰身,在她耳边温柔又坚决地说:“她去世了。”
丹红急促地喘息着,靠在王槊怀中嚎啕大哭。
王槊沉默地抱紧她,任由她不住捶打。
他从来不擅长粉饰太平,只能清清楚楚讲出来龙去脉。
在丹红离开后不久,她就投井而亡。
王槊的母亲去世前终于耐不住内心的煎熬,将谢文心去世的真相说了出来。
他筹办好母亲的丧礼后,趁夜割下里正的头颅,随后逃亡在外。
其时王槊孑然一人万念俱灰,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再见丹红一面。
他在北州流亡,救下被鞑子掳走的太子,又挣得几分军功,终于获得随太子返莫的殊荣。
丹红以为那次街上出手相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实际上王槊来到莫都后,就已经打听到丹红的去处,每一次丹红外出,他都默默守在附近。
可丹红没有认出他。
这再正常不过。
谁会认得阔别十数年的儿时玩伴呢?
丹红伸手回抱着王槊,带着哭腔轻喃:“槊哥……”
不久之后,丹书达的案子沉冤得昭。
丹家人本以为丹红已死,朝廷的补偿该落在他们身上,岂料丹红忽然现身,自言院落着火时,被途经此地的王槊所救。
她将皇家赏赐的财物分出一半送到丹家,以谢他们十几年来教养的恩情。
也是与丹家划清关系的意思。
自己则赁了一处莫都小院,用手中余钱租赁商铺经营。
她和王槊的婚期定在了明年暮春。
丹红精心绣制衣袜香囊,悄悄赠给王槊,瞧他露出憨厚的笑容,也忍不住笑起来,对这桩婚事更是充满期待。
及至婚期,丹红兴高采烈地跨过门槛时,忽觉一阵头晕,险些摔倒。
一只大手稳稳搀扶住丹红,手心因紧张出了一层薄汗,透过嫁衣传递到丹红肌肤上。
“红红?”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丹红呆了一瞬,转头望去,身后是她的璇英园,亲朋围在身旁笑盈盈祝福,有什么东西迅速从她脑海里溜走。
她若有所失地摇摇头:“无事。”
只是那股因婚事产生、如附骨疽般的焦躁奇异地平息了。
唯余对这桩婚事的无限憧憬。
真是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