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感觉心脏也被他轻轻抓在手里,周围空气都呼噜呼噜地冒着泡。
“是你给我喂的血?”宫琰问。
“嗯。”谢伤答,“你烧得厉害,嘴里一直说渴,我便喂你喝了。”
其实是宫琰烧迷糊了,喂药过程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抱起王爷就啃,颈侧现在还留着血迹清晰的咬痕。
宫琰弯眼笑着,没有戳穿,又问:“姐姐可还好?”
“她守了你一个时辰,被爹娘亲自接回府了。”王爷还没习惯改口,耳朵尖有点红,“他们很担心你,你退热后我让徐影去相府报了声平安。”
涂抹完一只手,宫琰自觉递上另外一只:“萧郎中还在府中?你白天带着那些太医,一副来势汹汹玉石俱焚的架势,我以为萧郎中已经被你遣出府,保护起来了。”
谢伤动作一顿,若无其事接道:“他不愿走,我自然不会逼他。”
“那两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萧郎中发现丹药异常,联想到乐坊那些无法追查踪迹的孩子,我让徐影带人去搜,在东郊找到的尸体。原本用窖冰镇着,准备寻个合适的时机上报此事。事发突然,不得已出此下策。”谢伤想了想,补充道,“从你那借了两个孩子。”
宫琰记得之前就有孩子说知道他们埋在哪里,少年少女之间的羁绊太深,偷偷藏着这个秘密那么久,想必一直都担惊受怕着,如今真相大白如释重负,也不知对他们而言是福是祸。
“好啊。”宫琰故意凶他,“你们联合起来瞒我。”
谢伤不知道如何哄她,只能一下一下亲吻她的掌心,手背,然后眼巴巴看着她。
宫琰:“……”
“若你在大殿上说了,你走不出那道门,萧礼安也活不过明天。”谢伤握住她的手,亲昵地蹭她掌心,“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宫琰无奈,叹了口气道:“你冲动了。”
皇帝明知内情还命她去查丹药,怀疑有人借丹药害他是真,必然也存了把她拉下水,彻底纳为己用的心思。
只不过他估计也没料到,谢伤会一通狂轰乱炸,反将他所行之事炸得天下皆知。
“如今谁都知道你与皇上翻了脸,他也必然知晓我会因此对他心存芥蒂,此事我们又该如何收场呢?”
“即便你待他如初,他也不会信。”谢伤无所谓道,“没有人能得到他永远的信任。不论你是何态度,都无法改变结果。我们也只能听命于他。”
“他不怕我杀了他?”
“为何要怕?”谢伤自嘲道,“我手中无兵权,若弑君,其余两位皇子便有足够的理由将我等诛杀,我们根本逃不出皇城半步。他笃定我们不敢冒此风险。”
“……”她的确不想。
能好好活着,为何要死?更何况,皇帝即便该死,也不能死。
“你实话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白天那个时候沈七去哪儿了?”宫琰眯起眼睛,“丹药是靖王的人供给皇上的,对吗?”
谢伤无奈,又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他乖乖给宫琰抹完药,说:“先用膳吧,我慢慢说与你听。”
*
半个时辰后,宫琰吃了半碗米便再也咽不下东西了,唯有王爷亲手做的那碗酸梅汤喝了精光。
听谢伤话里的意思,是沈七探出道士进宫的消息,在此之前那群道士进了靖王府,谢伤才选择兵分两路,命沈七带人潜入靖王府搜集靖王勾结钦天监、招引道士的证据。而他自己,则带着徐影和一众太医与皇上对峙。
“皇上必然知晓此事,所以才会疑心丹药有问题。但靖王兵权在握,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所以采用这般迂回的方式拉我入局,将我们和他绑在一起。”宫琰放下手中的碗,“而你查到这些,手握皇上和靖王两方的把柄,最合适的时机是私下禀告皇上,再将此事搬上朝堂,避重就轻定靖王手底下那些人的罪,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朝堂之上都是成精的狐狸,自会各退一步,如此皇上削了靖王的势力,又不会暴露自己吃人血一事;而靖王自断一臂保全自己,完美将丑闻揭过,到那时,那群孩子也会和真相一起,彻底埋葬在阴暗的地底。
——想必这才是众人喜闻乐见的结局。
宫琰越想越沉默,都说京城吃人,却不知吃人的方式也有千百种。
“说你冲动,你又还了那群孩子公道;夸你做得好,又造成了如今这般复杂的局面,还把自己折了进去。”宫琰心情沉重,“你应该知晓,此案交给你就是要你去和靖王斗,如今皇上又故意把我支开,这摆明了是奔着你命去的。”
最冲动的时候,谢伤是打算硬闯皇宫来个玉石俱焚的,府中的影卫几乎都齐了。若不是宫鸿年敏锐嗅到风声不对,从亲卫的反应判断出谢伤的状态,让宫明越先召集群臣入宫,又让探信的亲卫给徐影带话。谢伤不可能那么快恢复正常,更不可能在极短时间内重新做好安排。
众目睽睽曝光皇帝所行之事,是他能想到的最恰当的办法,其所引起的一系列后果和后续布局,才是谢伤真正的目的。
却不曾想,皇帝三道诏令,重新将火势引回至他们三人身上,又以宫琰作挟完美把自己摘了出去。
但没关系,谢伤眼底漫上腥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他就带着那样的笑意对宫琰说:“相信我,可好?”
如我相信你能护好自己。
他赌我投鼠忌器,我便赌他的报应,比我先一步降临。
宫琰觉得自家这只王爷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下一刻,男人又乖软地缠上来,额头埋在她肩颈处,无比亲昵地蹭了蹭,哑声确认:“你说过,我们的未来只有两种结局,夺嫡成功,你做我唯一的皇后;失败了,我的命交给你,陪你游山玩水,隐居江湖。”
宫琰坐在榻上,只觉被一只毛茸茸黏人的大狗扑住了,她忍不住笑:“是我说的,怎么了?”
谢伤又道:“你说过,永远都不会讨厌我,也永远不会不要我。”
又没有安全感了?宫琰伸手轻拍他的脊背,顺势抱住他:“我从不食言。”
谢伤又往前逼近了点,右膝压在她身侧,借此搂得更紧:“你说,我们可以过得很幸福。”
宫琰笑意更盛,心头的那点烦忧也随之散尽,她怕什么?她什么都不怕。皇帝奈何不了她,诡谲的朝堂吞不下她,便是放手让谢伤去争又如何?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带着养尊处优的王爷去四处流浪,希望到那时王爷可不要嫌弃她穷才好。
唔,不知道出卖王爷的美色,能骗得几两银钱……
宫琰被自己的幻想惊得呛了下,若真如此,王爷不得气哭?她可舍不得!
“对,我们可以过得很幸福。”宫琰一双桃花眸被琉璃灯映出明媚的光彩,亮晶晶满是盛不住的笑意,“我信你,也相信我能护好你。阿伤,不要受伤,否则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伤点头,心脏被这份安定感填得满满涨涨,再也克制不住地吻她,无比贪恋地凝视她那双浸润过欲色后水光潋滟的眼睛。
谢伤亲昵地蹭着她红润的唇,用自己勾着她:“喝了酸梅汤,还要喝我的血吗?”
宫琰细细瞧着,眼神发了狠,泄出点陌生又熟悉的疯狂来:“要!”
獠牙刺破肌肤,刺痛感电流般过遍全身,谢伤抱紧了怀中的人,漆黑眼瞳晃着病态的快意。
与此同时,王爷的指令通过徐影和沈七,从上至下传到每一个人手里。
计划照旧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