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你还在为此事生气,可是等你气头消了,好好想一想朕问的那些问题,不是为了让你在众臣子面前丢脸,那都是你继位之后必然会遇到的,总有一天你将登上帝位,此时这朝廷就全是你的臣子。”
“所以庚化啊,能不能告诉朕,如果满朝文武都不认同你的想法,你打算如何推行你想要的一切政令?撒泼打闹,还是严刑所逼?”
“你去了殷定,知道了自己所统治的那些人想要什么,等到你继位,你就得去关心怎么调动这么多人去完成你心中想要的,毕竟你是真的有朝一日要做皇帝的,总不能还像民间话本子里想象的那样,觉得这朝廷里全都是一颗一颗的算珠,你拨到哪里他们动到哪里,背后一点都不给你使乱子。”
“这朝堂之中,可不是你一人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哪怕你是皇帝也一样,恣意妄为,或者一意孤行,都会动乱自己的威望,无论你想要做什么,都得带动足够多的人陪着你一起做,才是让政令通达。”
“所以庚化啊,回去多想一想吧,你要怎么办才能达成你想要的,改你想改的。”
那一场夜谈是他走向真正的路的第一步,是啊,满朝文武都不认同他,不支持他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不就是因为他们全都是同一种人嘛,全都是显赫出身,要是有办法把已经僵化的举荐制度给替换了,或者能创造一种新的办法,让那些出身平民的人也能走进朝廷,是不是他再为平民百姓说话,才能得到更多的支持呢?
他明白父皇为什么在朝堂上刁难嘲讽他,却又半夜三更偷偷把他叫过去谈心了,父皇希望他明白,一项重大的变革之前一定要有无数小的变革进行支撑,直到万事具备,才能迎来那一场真正的,彻底的改变。
随后他上朝,在朝廷上没有继续提那些让一众人纷纷沉默的诉求,他提出了一个更加无害,也更加史无前例的改革,他增加了一条入仕途的路——考试。
考试不论出身,也不靠贵族举荐,考试谁都可以参加,只要能够考上,就能入朝为官。
他原本以为父皇又会在朝堂上冷嘲热讽,估摸着这条路都要等到他继位才能实行,没想到居然得到了皇帝的大力支持,考试入仕更早地被推行。
那些达官显贵这次也没有说什么,毕竟父皇为了追求稳妥,并没有撤掉举荐一法,只是新增考试一法,似乎谁都没有反对的理由,毕竟考试又不会影响他们世袭爵位和靠着举荐来推自己的亲信,当然没有人会来反对这么无害的一条变革。
于是考试之法开始缓慢地尝试着实行,并且慢慢地拓展开来,直到后来日渐成熟。这一微小的改动就那样持续了很多年,最后终于积沙成塔,迎来了真正把他当太子时的那些想法,一步一步变成现实的人,温成江。
当然很多年后他们看着通过考试入朝为官的温成江痛心疾首,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阻止陛下推动考试一法,让温成江这种人窜上来把他们几乎是拍进了泥里,他们恨温成江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又毫无办法,那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后来他继位,成为了大梁的皇帝,年号平盛,他终于手握全天下最高的权力,走上全天下最高的位置。
那一天他接过传国玉玺,背后群臣跪地高喊“万岁”,而他在浪潮般的呼喊声中愣了神,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玺,不禁想着自己要拿这种权力做什么。
当然没有犹豫太久,他要做当太子的时候就在想的那些事情,那时他的朝廷已经有了不少依靠着考试走进来的臣子,那些都是真正的布衣出身,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得到太高的官位,但是他们就像当年的他一样在朝堂之上,为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平民百姓说话,他们的势力还是很衰微,这些人需要一个真正博学,正直,而且足够坚韧有决心与毅力,敢去改革这个已经积重深远的朝廷的人。
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世间应该会有这样子的人,他博古通今,学识渊博,他能一眼看穿最深的问题,他敢为了国家更深远的未来,得罪在这个朝廷里占据大多数的那群人,他来自于平民百姓,登高望远也依然不会忘却平民百姓,会有这样的人吗?还是说,只会出现在他梦里?
有的,有这样一个人,当时他闲来无事翻看着那些士人的文章,大多数重复啰嗦,照本宣科,不过本来他们能读到书就难,毕竟不是谁都像他一样一出生就能得到天下最博学的那群人的教授,那么这么僵硬的文章,也不必太苛刻。
然后就翻到了温成江的文章。
读前几句的时候他脑中就想起了那个梦中的影子,他不说满腹经纶,也至少熟读圣贤书,已经很少有文章对圣贤书的解意,能让他读到心里开始激动。以至于读完之后,他又恍惚了,开始思考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缘分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他最奢侈的那些幻想,模糊不清又十分苛刻的所有要求,都有一个人能够满足。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他翻开温成江的文章的那一刻,就呼之欲出。
后来温成江亲自踏入朝堂的那一刻,他远远坐在殿内最深处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走进来的这个年轻臣子,一如现在,他依旧坐在光线暗淡的最深处,抬眼看着出现在前殿正门的那个人影,给温居明讲了这么久的故事,才终于是拖到了他走进来亲自接走他这个调皮惹事的孩子,温成江就像是从他最痴狂的那个梦里走出来的一样,他这么多年前就开始铺垫等待,心中最想要遇到的那个人,他等到了。
温成江,一切变革的关键,一切繁盛的开端。
如今正步履匆匆地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