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灭亡的那一天,濮阳金初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他刻意去记,而是那天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那一天,梁国的铁骑踏破了金国都城的大门。他从东宫的密道逃出去,跑到城外的山神庙里,躲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梁国的搜捕队找到了他。带队的校尉是个粗鲁的汉子,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神像后面拖出来,按在地上,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这就是金国太子?长得倒是真不错。”
周围的士兵哄笑起来。濮阳金初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那个校尉。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那校尉被看得心里发毛,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打得他嘴角渗出血来。
“看什么看!你当你还是太子呢?”
濮阳金初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转回来,垂下眼帘。他不再看任何人。他的眼睛望着地上那摊不知是谁洒的水,水面上映着破碎的月光,一荡一荡的,像他此刻的心。
他记得那一夜的月亮很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正好是中秋。
从金国都城到梁国京都,走了整整四十天。
濮阳金初被关在一辆囚车里,像一只珍奇的鸟儿,被押解着穿过一座又一座城池。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指指点点,有人朝他扔烂菜叶,有人朝他吐口水,还有人笑嘻嘻地喊:“这就是金国的太子?长得比女人还好看!”他坐在囚车里,一动不动。那些烂菜叶砸在他身上,他也只是轻轻拂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能有表情。
他有表情,那些人会更兴奋。他哭,他们会笑。他怒,他们会更得意。他求饶,他们会变本加厉。所以他选择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风再大,也吹不起半点涟漪。
可他知道,那潭死水底下,藏着暗涌。
四十天后,囚车驶进了梁国京都。濮阳金初被带进皇宫,在一间狭小的偏殿里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有人给他梳了头,在他脸上抹了些脂粉,又在他唇上点了胭脂。他看着铜镜里那张被修饰得精致绝伦的脸,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脸。那是一件商品,被人精心包装,准备献给某个人。
那个人,就是梁国的皇帝。
他被带进寝殿时,梁帝正半躺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竹简,似乎在看,又似乎没有在看。殿内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将整座大殿笼在一层迷蒙的薄雾里。
濮阳金初跪在殿中央,低着头,一动不动。
梁帝放下竹简,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