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有句话说得好,不论一个人生前多么荣光,死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世间再无人记得她的模样,哪怕是神!你们看,就连你这个仙界之人,还有你这个经过雷劫飞升的人,都对我这个神没有任何印象……”
幻魔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她抬起手,点了点小鹿儿和陆子寞,但眨眼之间,她的指尖又指向自己的胸口,狠狠地按了下去。
“我这辈子,就好像一个笑话!我千辛万苦换来的四界太平,可无人记得我云芸;我捧出一颗真心待他,可他却亲手燃烧我的神格,只为换取天帝之位。你们瞧,多么可笑?”她的神情哀怨,可这哀怨之中,又有几分不甘,转而之间又尽数化为愤怒。
“但是你们,又凭什么能破我的幻境!你——凭什么你付出一颗真心就能不被践踏;还有你——凭什么能挣脱我的控制,放弃权利甘愿牺牲!”不知为何,幻魔突然疯魔,她手中数团冰晶凝结,带着魔气,大有和几人同归于尽的态势。
陆子寞间情势不妙,赶忙将小鹿儿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拔出了忘尘剑。
“就凭我不是你,”小鹿儿看了眼陆子寞,挣脱开他的保护,“陆子寞也不是幻境中的风易!”
她的声音清脆,回荡在林木之中,格外好听。
幻魔一怔,手中冰晶暗了下来,而后渐渐消散。
她看向小鹿儿的神情,带着几分考究,有带着几分那种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渴盼。
小鹿儿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幻境之中,你只能控制故事走向,却无法真正改变我们的心智。幻境中的云芸,虽然勇往无前,打了无数场仗,让四界重归安宁,可这并不是她真正的心之所向。
“她在神界种满了花花草草,又愿意陪着风易去做任何事,哪怕违背自己的心愿,可见她其实只是一个想要有平稳生活的人,有一个爱她的神侣,守着花花草草安稳幸福地过上一生。所以当风易背叛你的时候,你才会如此恨他。你觉得你所求的不过是爱人常伴,可他却为了天帝之位甘愿牺牲你。
“但是云芸,我并不是你。虽然我只是仙界的一个寻常小仙,不懂你们这些神和上仙之间的弯弯绕绕,但是我知道,我既然作为一个神仙,哪怕在仙界微不足道,也是受了凡人香火的。既然是四界之事,我就该担起责任,哪怕是献出性命,我也该竭尽所能,而不是为了那些情情爱爱让天下万民饱受苦楚。
“世间之苦讲求的不过是平衡二字,正因为我生来是仙,本就比寻常人幸运,拥有日月星辰之寿,所以反过来,为了他们付出性命,我也是乐意的。”
小鹿儿的话说得诚恳,那幻魔竟一时愣住,她紧握成拳的手也慢慢松开。
陆子寞扶着忘尘剑的手松了松,顿了片刻也开口道:“尊若神女,我也并非那幻境中的风易,名利于我而言,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小鹿儿不一样,她是我历尽千辛所寻找之人,于我而言弥足珍贵,也是我愿意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四周寂静无比,唯有那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鹿儿闻言,猛地扭过头看向陆子寞。
她看着陆子寞红得滴血的耳根,一颗心砰砰直跳,耳边都是他说的那句“她是我历尽千辛所寻找之人,于我而言珍贵无比,也是我愿意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她往日看的命薄多了去了,其中不乏有一些肉麻的桥段,当时她还指着跟小珠儿打趣,说过于滥俗,可当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陆子寞被小鹿儿盯得有些不自在了,不动声色地抿抿唇。
而坐在冰面中间的幻魔听了这些话后,竟兀自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幽怨,回荡在树林中,令人觉得刺耳。
可她笑着笑着,竟滚下了几滴泪,那泪顺着脸颊滑落,经过她开裂的皮肤,就好像甘泽浸润干涸的大地。她抬手,触到了那滴泪,冰凉的泪渍在她指尖晕开一片。
她冷如寒霜的眸子机械般地下移,视线落在了指尖的那片氤氲上。
冰面平静,偶有光柱穿过葳蕤的枝叶,打下细碎的光斑,光斑缓缓挪动,从冰面移动到幻魔那身水化作的裙摆上,出现流动的闪耀波纹。
“所以……你们觉得,是本殿……作茧自缚?”
幻魔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表情也不似先前那般狰狞,此刻的她,冷静得像个冰雕。眨眼间,四周枝叶相互拍打,劈啪作响,天色陡然变暗,人身处其下,好像将要坠入深渊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