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触碰到穆岁抽离的衣角，微动一下，

“无妨。”他佯装镇定道。

“殿下刚才怎么了？我看你好像站不稳似的。”

现下他们离得很近，穆岁明显感觉到边商序的呼吸不稳，还似有汗意，

“我……”他声音起伏大，却说不出什么，

穆岁能依稀看得见边商序的表情，于往日头疾发作不同的是，他略有些失态，甚至近乎于有些惊慌的失态，

她有些惊讶，

穆岁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时情绪近乎淡漠的男人如此失态的一面，

“头疾又发作了吗？还是……”

穆岁猜测中，脑子里突然闪过片段，

她第一次在菩提寺时，在厢房外求见边商序的场景，那日已快至五更，天色由暗转亮，但他厢房里的烛火却长久没熄，好似燃了一整夜，

穆岁像是突然被点通了一般，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多，

他唯一一次夜晚来找她治头疾时，手上拿着油灯，走时却没有拿灯，从那一日开始，虽不算太明显，但他的头疾似乎要比以往还算平稳的状态更加严重了些，

而菩提寺她那间厢房外，正巧没有挂灯，往日夜晚走过时，不提灯就会是漆黑一片。

她住在东宫中的别院，离边商序书房也很近，偶尔路过书房外时，都烛火通明，可有时却不见里头人影，连门外伺候的宫人也无。

这种种迹象，皆表明……

她试探的语气，又略带确定道，

“殿下，是怕黑吗？”

闻言，边商序浑身一僵，

他没有说话。

穆岁完全确定下来。

“那殿下除头疼外，现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边商序沉默半晌，还是答道，

“有些闷。”

穆岁身上干净的茉莉香气尽数闯进边商序的感官里，稍清明一些的头绪，却莫名引得他心头发堵，在黑暗中，他垂下眼睫。

这个毛病着实丢脸，令人痛恨，

边商序丝毫不想承认自己的弱点，

这样的思绪，让他有些烦躁失控。

但穆岁听到这个平时里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刻及时出现，给她莫大的安全感和勇气，答应她帮她报仇雪恨的，那个不可一世，炳若日星的男人，在此刻，却流露出他不自信，甚至近乎脆弱的这一面，

穆岁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些情绪猛然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伸手，茉莉花的香气瞬间沾上了边商序的肌肤，她于黑暗中，抓住他那比她粗上一些的手腕，正如当初他温润的大手扯过她的手腕，挡在她的身前，斩杀她最害怕的黑蛇一般，她说道，

“别怕，我眼睛很好。”

我的眼睛很好，

能在黑暗中看得清东西，

我能带你走出去，

你别害怕，

相信我。

倏然，边商序心头一悸，

他抬眼看她，第一次在黑暗中看清了一个女子的脸，她那又润又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都掩盖不住的熠熠生辉，如春日里抽芽蓬勃的楝树枝桠，生机勃勃。

“我，我……”

他像突然哑了声，只余下这样一句，

“当真吗？”

原来磕巴会传染。

“当真，我会保护你的。”她认认真真道，眼眸明亮且诚恳。

闻言，边商序蓦地哑然失笑，

一句保护你，却被她说得仿佛如盘古开天辟地般的浩大和执拗，

世人所崇尚敬仰，总被称作祥瑞的大皇子边商序，虽担不上丰功伟业，品性高洁，却也堂堂八尺男儿，年过二十四载，

现今却突然被一个小姑娘，还是刚刚及笄不久，小他快近十岁的姑娘道上一句，“我保护你。”

传出去还不得让世人耻笑？

可他那嘴角明晃晃的笑意，好像并不那么认为。

他费尽心思，处心积虑谋划一切，他卑鄙，自私，冷血，睚眦必报，祥瑞变劣种，

如此不堪之人，竟然也能配得上这带着茉莉香气的一句，“我保护你吗？”

空气中萦绕着的茉莉香气，似乎越来越浓，逐渐淡去了阴影，脑子里那些暴裂、嘈杂、令人烦躁的声音，随之消失，没再像之前如挥之不去的蚊虫般出现，刚刚痛不欲生的头疾也像是得到控制缓解，思绪渐渐清明起来……

原来，能治病的除了野姜花以外，

还有茉莉。

见边商序不说话，穆岁以为他还在忍受头疾之痛，

她今日没带药油在身上，心下有些着急，

继而，穆岁一只手牵起他，另一只手慢慢摸索着前方的障碍，引领他往书阁正门的方向走，边走还边柔声宽慰道：“慢慢走，没事的，我绝不会让殿下摔倒的。”

独属于南方女子温柔小意的语调，

低低飘进边商序的耳中，

那多谢你了，小茉莉，

他扬起唇角。

穆岁温暖的手带来了热量，让边商序之前因发病而微凉的肌肤逐渐有了温度，

“别害怕，我们一起走。”小茉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