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兄弟,纵然这棺中藏石是有些奇怪,但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这——”没有充分理由就贸贸然打断别派的重要仪式,实在是蛮横无理至极,乔峰即便再体谅李莲花此时心情,也委实难办。
被婉拒的李莲花却也不恼,耐心道:“乔兄放心,我若真是伤心得脑子糊涂了,此刻就该自己冲进火中。总之我心中已有道理,只是眼下情况紧急,不能等这火烧完,请容我之后再向兄台明白解释。”
乔峰虽与李莲花只是初识,但莫名极合眼缘,又曾在少室山上生死与共,再加上对这两日的种种他自己心中也有极大疑惑,信任的天平早已向李莲花倾斜。
他心念既通,便爽快应道:“可以。”也无需李莲花多言,他目光扫过四周,见村头有溪流潺潺,便上前几步聚气于掌,随即化掌为爪朝虚空一抓,面前流水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而后腾空而起,化作一条水龙直冲向乔峰,又在他双手中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球。
逍遥派和灵鹫宫的人被棺木中的异象吸引住了注意力,待闻得身后有所动静而转身察看的时候,乔峰已跃身而起,一式“震惊百里”将水球震碎,同时自高而低猛拍向地面。
康广陵等人即便此时醒悟,可一来已失了先机,二来功力与乔峰相比有若云泥,既来不及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片浓重雨雾扑向火堆。
“哗——嗤!”,水雾瞬息化作白色蒸汽四处弥散,而原本冲天的火焰则一下萎靡缩小成零零星星的火苗,而在最中央的棺木(或说是棺木废墟),却并未受到什么影响,仍保持上一刻在火中的姿态。
如今世上武者都在往比谁的绝招奇招多的路上狂奔,可能将寻常招数磨炼出此等控制力的,却是凤毛麟角。只是在场之人多半没心思做武功评鉴了,他们惊的惊,怒的怒,呆愣的呆愣——
“乔峰?!!”
虽明知绝非对手,函谷八友回过神后仍奋不顾身地齐齐攻向乔峰,可还没等他们触到乔峰半分衣角,另一道身影便如风般从身后掠过。
不过眨眼间,李莲花已出现在余烬之中。他对那裹挟着高热余温的蒸汽与燃烧后的刺鼻气味视若无睹,立于棺木旁,衣袖一挥,劲风当即掀飞了坍塌的棺材盖。
“休要辱我师叔/姑娘!”这下连灵鹫宫众女也急了。点火不过几刻,棺中遗体怕只是烧去了衣物和肌肤,此时叫一个男子窥见此时棺中光景,岂非亵渎之至?他们放下乔峰不管又转去围攻李莲花,却被方多病一个腾跃起落,擎剑挡在了去路上。
“别过来!李莲花自有他的道理!”
——管他方多病自己是不是也对这道理一头雾水,总之这些天看着李莲花受尽煎熬,他还得强撑理性劝对方接受现实,也是憋屈透了。因此别说只是个把出格行为,就算今日对方真发了疯要把天捅漏,方多病也必定要让他如愿一次。
好在便宜师父对毁天灭地兴趣缺缺,甚至连神情举止都毫无丧失理智的意味。他只看了这堆碎木几眼,便收回目光,淡淡地对着高台下道:“你们来看。”
看?!看什么?!和你一样寡廉鲜耻地窥视一个未婚女子的遗容吗?!众人正要开口怒斥,却听得他下一句:
“人不见了。”
正如所说的那样,火真正燃起来的时间并不是太长,虽然把棺材堪堪烧透了,却无论如何不能把一个成人烧得一点不剩,更不可能将人变成几块顽石。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符敏仪都快把每一寸灰烬翻了好几遍,仍是一无所获,她不可置信地环顾周边所有人,
“我家姑娘呢?”她可是亲手将莫辛放进棺材之中的。而负责封棺,最后看着莫辛安眠其中的康、范二人索性连话也说不出了,只能彼此傻眼着。
一直冷眼沉默的关河梦却是品出了一丝端倪来。
“李兄,是你让乔大侠出手灭火的吧。可你是如何发觉棺中有异的?”
“是重量。”李莲花蹲/下身去,抚摸着这些被烧出了裂纹的石头,“若是一个人再加上这好些石头,这棺木必定轻不了。
不谈这临时赶制的棺材能不能承受得了,”他又转向函谷八友,“几位,你们抬棺之时,可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
像康广陵、吴领军,都是靠手上功夫吃饭,手感极敏锐的人,别说多了这么多的大石头,就是多了颗小石子,他们都能立刻察觉出来。可明显地,在大火烧穿棺材之前,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又或者……
不知无心还是有意,李莲花略过了另一重可能性。他扫了一眼众人脸上,然后继续往下说道:“这石头想必不是随意放的。如果我没猜错,石头的重量,应该恰恰好好就是莫辛的体重。”
“哦,我明白了!有人用相同重量的石头替换了莫姐姐,所以抬棺的人才没发觉。”方多病先是恍然大悟地一拍掌,只是很快又陷入新的疑惑,“可莫姐姐现如今她到底在何处呢?那人又为何要将她带走?”
而且最重要的是,莫姐姐丢了,李莲花怎么看着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还有些……高兴?
事实上方多病说得还轻了,李莲花哪里只是高兴,简直是喜形于色。在他看来,莫辛的消失无论因由为何,总归说明她的死讯尚未落定——不然在这荒村野岭,谁会对一具遗体感兴趣呢?
想到这里,他脑中的一些想法愈发清晰,声音也渐渐清亮起来,眼睛里更是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你这问题问得好,但我把它先放一边,说说‘火’的事情。”
“火?”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昨日我们所有人,无论在灵堂上与否,都被一个不落地传达了今日要举行昇霞仪式的信息。可将石头放入棺木之人,却并不知道这点。”
“因为如果那人知道我们不是要土葬而是要火化,就会选择可燃之物,而不是石头来填充棺材。即便我们没有在仪式中发现端倪,在事后取骨灰之时,也一定对棺中突然出现石头感到蹊跷。”李莲花娓娓解释。
“是了,这乔家村四周都是山林,找些木头,打些鹿、狼之类的野物置于棺木之中,焚烧时不是更没破绽吗?”符敏仪此时也跟上了思路。
“可李兄弟,你说这人不知道我们用哪种葬仪,可你之前又提到咱们所有人都已得知了此信息。这岂不是矛盾了吗?”乔峰道。
“我刚说的所有人,真的是所有人吗?”
“还有一个人,她也在现场,甚至可说是离我们近在咫尺,却听不到我们所说的任何内容。”
“是谁?”康广陵迫不及待地发问。
“难不成,公子的意思是,掌门师叔?”这话说出来,薛慕华自己都觉得自己荒谬,“这怎么可能呢?她已经死了——”
“从昨天封棺到点火,你们那么多人彻夜守候,将乔宅围个水泄不通。如果是外人,或者是你们中的哪一个做了手脚,马上就会被发现。所以没有别的解释。”
“只有莫辛自己醒转,才能做到不损伤棺木,也不惊动你们而从中脱身。或许,在你们闹哄哄地进屋子抬棺材之时,她就躲在屋子的某个角落里,然后悄无声息地尾随队伍离开。”
这话乍听之下确实没什么破绽,可太过离奇,又缺乏依据支撑,实在让人难以信服。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作声,只有关河梦眼神一凝,上前一步道:
“还是有问题。如果莫辛真的活了过来,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布下这迷局?大大方方告知大家,岂不皆大欢喜?再说,”关河梦深吸一口气,再次向李莲花强调,“我们反复查验过,她在入棺时,的的确确已经是死亡状态。”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又能保证自己绝对无错?在没有亲眼见到她之前,我不去猜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也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定义她的生死。”李莲花语气冷了下来,仿佛此时有人敢说一句否认,这冷气就会转化成杀气。
理智到极致的同时也感情用事到极致,原来一个人疯魔起来,还可以有这种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