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忌通身绣金长袍,玉冠半竖,足蹬青靴,人如古松挺拔,渊渟岳峙。潇潇雨幕之中,不掩骨相清逸绝伦,散发冷冽的俊美。话本里无数奸佞权臣,没有一个是他的模样。
他不像是来赴春日宴饮,而是来上朝议国事的。然而胸前那片衣襟,正被一人的指端紧紧掐握住,指甲深嵌入掌心。
桃七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说——
别抖!
六年过去,她与当初那个四处奔逃的女孩没什么不一样,四面绝境,无处诉冤,无人可依,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挽救不了。一不小心,撞入网中,那个姓氏,那个名字在人群中被人高声喊出,于是无数双手向她抓来,将女孩小小的身躯押送铡刀之下。
别抖……
别抖了……
别抖了!!!
直到一只手掌按上了桃七的后脑,将她的脸往面前的颈窝深处埋了埋。
手掌是冰凉的,触感轻柔。她似从梦中惊觉。
鼻端捕捉道一缕不容忽视的气味,是那串檀珠,苦涩而微酸,但能让人清明、让人沉定。
身后,是一叠踏碎雨滴之声。令她毛骨悚然的人和物正在欺近,而她战栗的身子,忽地在这人的温度与气味中安定了下来,心绪抚平,多少惊惧消落于倏然之间。
山雨欲来,她却觉得已有了避身的巨障。
将不能见光的那张脸埋在这人脖颈,从这个角度看宋无忌,确实是一副令人生妒的好相貌。桃七眼前鼻端就是他规整的禁领,交叉没入乌金外袍之中,一颗饱满的喉结就在禁领之上,端正美观。
兖王当先走来,见宋无忌在此,先是露出了几分忌惮,随即擎了不怀好意的笑,问道:“摄政王面前的那人是谁?没头苍蝇似的在雨里乱,冲撞了王爷,还不快快跪下磕头认罚?”
列位贵公子被兖王抓贼似的动静吸引至此,迎面撞见摄政王,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确认了的确是宋无忌本人之后,皆不敢靠近。朝中大臣都从骨子里畏惧宋无忌,更别说这群纨绔子弟了。
又见摄政王面容掩于伞后,伞下另有一衣着下品太监服侍之人,皆不明所以,只在十步之外稍稍作揖,你推我搡地往后退了两步。
伞下传出男子冷寂的声音,他道:“夏嘶,去给贵人们送伞。”
“是。”身后一小厮抱着一摞油纸伞,一美婢拿起一把,撑起伞就过去了,迎着兖王的面,将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兖王爷淋湿了吧,快拿着伞,我们王爷赴宴途中,看出即将有雨,想到各位不曾携带雨具,特意折返回府带来的,所以才晚到了,请各位体谅。”
兖王不接也不是,只好拿过:“谢过摄政王了。”
“这里有伞?”另一侧的贵公子们一人拿了一把,如一朵朵五颜六色的春花,盛放在雨中。
暴雨如注,宫苑四周一片朦胧。兖王眼睁睁看着宋无忌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远了,无人敢追上去,追究他身边的太监是谁。
兖王甩了伞,阴鸷细长的眼睛对着宋无忌的美婢扫视两下,甩袖子走人。
两人撑一把伞,并肩朝宫外行去。宋无忌垂眸,只看到一片煞白的额际。他亦从未见桃七有如此六神无主的时候。
不,也许是见过的。他以五千两黄金赎下她的那一天,她就是这副一脚踏空的样子。
桃七这时挣了两下,没挣动,闷声道:“此地无人,王爷可以放开我了。”
从远处看去,一高一矮两人撑一把伞,一颗脑袋依偎在另一人胸膛。只有桃七知道,这样行走到底有多难受,还要顾忌着四条腿不打架,否则早就摔了不知多少个狗啃泥。
“宫门重地,来往的车马宫人耳目混杂,还是当心些为好。”宋无忌按着她的脑袋不放。
桃七硬把自己的脑袋往外扭了几分,黑沉沉的施幡车就在眼前,她一愣,居然已经跟着宋无忌到了宫门口。
桃七用力别开了他的手,退后数步。
宋无忌打量她的做派,只觉得没出息:“若不是怕你穿着这一身引人注目,本王才不会抱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四下无人,桃七确认自己已经安全。渐渐平复了动荡的心绪,但仍是心有余悸,只是那点戚戚然比不过在这男人身边的不自在。她温顺地说:“雨也不甚大了,奴婢这就回去了,免得陛下唤我。”
说罢正要转身,可宋无忌比她转得快,登马车时说:“上来。”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暖春四月里,为何听来如此寒凉?
桃七跺了两下足。——怎么又是这样?
马车内空间足,只有两个人,宋无忌做主位,车内矮橱、熏笼、灯盏一应俱全,手边几案上有几本书,都是《楚辞》、《南华经》之类的。侧位宽敞,桃七也不避他,动手脱下不合身的太监服搁在脚下,露出里头淡绿色宫装上襦,扶了抚发髻略作整理。许是因为惊吓,怵出了一身冷汗,落了场雨,受了些虚冷,宫装外套又落在了上林苑的耳房里,没得穿。鼻腔酸痒,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差点把自己喷得东倒西歪。抽了抽鼻子,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还是把那臭烘烘的太监服穿上吧,正伸手往地上够,一片乌黑兜头罩住了她的脸。拿下来一瞧,原来是一件锦裘披风,上有织金暗纹,华美异常。
“谢王爷体恤。”桃七将披风虚虚搭在自己背上,没敢搭实了,又偷眼看了看宋无忌,见他一手支颐,手握檀珠,正在闭目养神。
两人各居一隅,半晌没人吭声。
桃七忍不住了,发声问:“王爷这是要带奴婢去哪?回王府吗?”
宋无忌不开口,马车辚辚向前,车内一尊铜鼎吐着沉水香,烟雾稳稳地上升,车中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数月未见,两人间那种生疏感又回来了,像是回到了去年九月,才被摄政王从拍卖场买回去的那几天。桃七独身一人,在陌生的王府里,惶惑地探究未知的人和事,换来更多的惊惧和迷惘。
桃七腆着脸问:“今日王爷冒雨进宫,不似来赴宴,可是有何要事?”
沉默。
既不回答,又不让自己闭嘴。桃七一琢磨,猜是自己的问题没问到点子上。想了想,郑重其事道:“一别数月,王爷身子可还康健?万事可还顺意?府上一切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