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桃七面朝下趴在青色簟席上,悠悠醒来,见薄薄的帷帐外,一个人站立床头。吓得毛发竖起,心头阵阵惊雷滚过。
一只修长的素手将两人之间的帷帐揭起,耐心捆扎好。夏日天亮得早,寅时,薄薄的晨光射进屋里,桃七能看清那人身穿五品内宦服色,宝蓝色的衣料,衬得脸孔盈盈白皙,样貌清秀,体格不高,偏瘦,看起来很年轻。
“奴才解月,是摄政王在宫里的暗桩。”嗓音尖细,几乎不辨阴阳。
桃七身子不便,略抬了抬头肩,勉强用手支撑着自己的下巴,好看清那人。
她淡声说:“哦,你为什么要害死陈宝林?”
年轻的太监眼神一动,勾唇道:“姑娘冰雪聪明。”
桃七心脏重重一跳。
不是她敏查秋毫、神思鬼算,一眼就看穿了凶手。而是这两日,他见着谁都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害死陈宝林”,被他问过的人都说她入了刑部大牢被审问傻了,不搭理她。岂料今日还真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
眼前的人叫解月,是宋无忌的人,他杀死了陈宝林,等同于宋无忌杀死了陈宝林。下毒伪装成死者自杀服毒,遭殃的却是她桃七。这一切是宋无忌故意为之,还是误打误撞让太后寻到了自己的错处才受了无妄之灾?
一团浆糊!
“姑娘如何洞察的?还请明示一二,为奴才解惑。”
桃七轻咳两声,沉吟道:“你是太监,能自由出入宫禁,还能越过西四所已经上锁的宫门,悄无生息地来到我屋里,说明你武功不俗,同理,你亦能避人耳目,夤夜潜入陈宝林的琼花阁,所以你是最符合的下毒之人。”
解月似乎赞同,点点头。
“楼驸马也是你叫来的?”桃七问。如果上一个结论是误打误撞揣度出来的,这个就是合理推测了。
“姑娘兰质蕙心,什么都瞒不住姑娘的眼睛。”他神态安顺。
桃七语气急转直下,冷肃道:“他与这件事无关,你们为什么要把他扯进来?”
解月挽袖,探手过来,若无其事地给桃七撑着下巴的手腕搭了个脉,两指的温度比桃七的皮肤还凉。
“姑娘与楼驸马多年不见,过往的交情又不深,王爷想知道,姑娘遭殃时,他是否会无条件相助于你。”
“给我挖了这么大一个坑,”桃七眸中的敌意顿显:“就为了试探?”
解月老神在在:“一直以来,姑娘都是完完全全属于王爷的,而今知晓姑娘身世者又多了一个,王爷又如何能高枕无忧?”
桃七不觉得遭了瘟的宋王八是在为她身世可能暴露而担心。八成是因为只有他自己掌握的秘密被第三个人知道了而不满?有一种“你的把柄只配我抓,其他人都没资格插手”的嚣张和独占欲。可把桃七恶心坏了。
“所以,只要楼驸马一看到你送去的条子就入宫来救我,你们就能相信他不会害我?”
“是这个道理。”
“兴庆宫花房里的火油也是你们布置的?”
“是。”
“那他这回可通过了你们王爷的试探?”
“王爷明目如电,心思如渊,小人也说不准。不过经一回共患难,也让姑娘看清了楼驸马的为人,姑娘也好安心不是。”
“如果楼驸马明哲保身置身事外,或是不信那张来历不明的纸条,你们会把他怎么样?”
“奴才还是哪句话,王爷的心思,奴才说不准。”
“哼。”桃七不以为然,心底里还是为楼玉群捏了一把汗。怕宋无忌杀心一起,为了保守秘密,随随便便就弄死一介闲散驸马。
桃七看着躬身谨立的太监,白净无须,低调至极的一张脸,毫不起眼的姿态和气质。这样的人,宋无忌在宫里安插了多少?她要是在宫里做了什么对他不利之事,或是想投靠其他阵营,宋无忌立马就摸得一清二楚。派人半夜站在床头,举起匕首往她脖子上来一下,她就无声无息地死了。
不是不怕,可脸上还是一股顶天立地的不服。桃七不悦地说:“你把够了没有?”
“哦……”解月从容地将两指从她手腕上移开,说:“姑娘脉象平顺,只略显孱弱,气血两虚。伤势还需静养,按时上药,多多进补,不出半月,即可恢复如初。”
“你还挺多才多艺的。”桃七哂笑。
解月抿嘴一笑,斯斯文文地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小木匣,放在桃七枕边,再打开。
一颗熟悉的药丸展现在桃七面前,药丸乌亮,泛油光色泽,仔细看还能发现淡金色的纹理,显然是用名贵至极的药材制成的大补之物。
那木匣一打开,桃七便嗅到了熟悉的药物气息,虽苦涩,但她在宫里的数月中,打心底里日日期待着这样的气味,因为这意味着她又能够见到宫外来的人,同他无聊地拌几下嘴,互损几句。
一月又过,又到了该服药的日子,送药的人却莫名换了一个。她心里预感不妙:“为什么是你给我送来的,陈茂呢?”
“姑娘所说那人,以后不会再来宫里了。”
“你什么意思。”桃七眉睫一颤。
“王爷需要他的一身高强武艺,去办更重要的事,已经不在烨都了。往后,就由我来做这送药的差使。”
原来不是桃七心里想的那样,心弦松了大半,问:“他要办的是什么事?”
“奴才不知。”解月低眉顺目。
桃七套不出更多的信息来,只好拿起药丸,端详几眼,说:“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药有没有问题。更何况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可不可信,万一里面加了点毒进去呢?”
“这……”一下子把解月问倒了。
“我考考你好了,”桃七累了,换成侧趴的姿势,单手架在枕上支颐,“你告诉我,这药丸里头有什么成分,所解何毒,有何奇效?你要是能答出个二五六,我就信你。”
解月苦着脸说:“姑娘说笑了,奴才只是受人之托来送药,压跟本不明这是什么药。”
“你不知道?”
“奴才虽会给人把脉,但是于药理不通,这颗药丸也是主子第一次交代说要拿给姑娘的。怎么?听姑娘的话里,它是用来解毒的?姑娘中了什么奇毒?竟还没治好吗?”
本意图从这太监口里套出点有用的信息,差点被他反套。桃七啪地合上匣子,说:“你听差了,哪有那么严重,这不过是一丸补药,我当小零嘴儿吃的。对了,公公五更到我的闺房里,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诊送药吧?”
解月直起身子,终于吐露来意:“王爷知道姑娘伤病,遣奴婢来看一眼,顺道给姑娘带句话。”
看一眼?是看看她死没死吧,不过关键还是在第二点。桃七精神一紧,这还是她入宫以来,宋无忌第一回派人给她明确的指示。
“王爷说,他救姑娘一回,不是让姑娘来看顾孩子的。姑娘可还记得入宫的初心原意否?”
朝晖穿透窗棱纸,洒落满室,桃七差点幻视宋无忌站在她床头,俯视的姿态,用那双看垃圾眼神,蔑视地看自己。
桃七将药丸匣子塞进被子里,翻了翻身子,笨拙地面朝墙壁,似有逃避之意:“我不就在做当初你们王爷交代的事儿吗?”
“那姑娘的心中事呢?”
桃七身形一顿。
照顾年少的嵇铭,为他抵挡后宫中的阴私伎俩和明抢暗剑,尽可能地让他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这一点,她做到了,做得很好。霸道女官、毒瘤嬷嬷、骄纵妃嫔,通通败在她手下。尽管这里头还有不少贵人暗中相助。在她的引导下,小皇帝从一个什么都不懂、怯事、少主见的软弱少年,渐渐学会了隐忍和反抗,理解了民生疾苦,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