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早霜轻轻“啊”了一声,立刻对着黎梓拱手行礼:“多谢神君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
黎梓答话之际,戚鹤将神识忽然一痛,他皱了眉,抬手间竟轰出去一道灵力,翻窗而出后直直下落,便听一声惊呼。
黎梓蹙眉:“谁在那?”
陵始捂着心口,来不及震惊一个垂髫小儿的灵力能不伤皮肉直击神灵,匆匆施法离去。
黎梓来到窗边张望时,陵始的气息已散了个干净。疑惑之际,忽听身后女童惊呼:“阿娘!”
她转头,见崔早霜指着戚鹤将小臂上流动的金光,眼中蓄泪。
那段金光,如果黎梓没认错的话,是徊魂。
人生有神灵二识、三魂七魄,神则是一魂一魄。而神,移山填海、法力无边,生死爱恨都轰轰烈烈,又自认寿元无量,死时大多心有挂念、心怀不甘,所以会留一缕灵识在人间。
——不过,这样的事情,在明和十八年之前会多一些。
而且,像鸾翔神使这样留神魂的,明和十八年前也不多。
灵识,是人冷暖五感、爱恨嗔痴的来源。神识与神魂相连,管的是心性。至于神魂,常言道“魂飞魄散”,神魂与魄,便掌着命与轮回;凡人的七魄分别对应喜怒哀惧爱恶欲,神则全部融于一魄。
虽然说“爱恨连魄、痴及神魂”,但说白了执念的来源还是灵识,所以从前这世间,只有“徊灵”一说。至于“徊魂”,是因为神受天道眷顾,神陨后将魂留在一人身上,便可护此人一世平安。
鸾翔的神魂留在了两人身上。
“这位……”黎梓想问,可见两人认出臂上气息后眼眶泛红,便知对方离去不久。稚子惹怜,她也知不好开口,便默默走了出去。
月窟从没骄阳明媚的时候,又少雪无雨,阴沉沉的天幕百年如一日低低垂着,令人觉得压抑。
黎梓抬头望着天幕,本该习惯了这番景象,可不知是否因为多了屋内声声悲泣,她依然烦躁地蹙了眉。
双眼一闭,月窟各方生灵的声音立即在识海里响起。黎梓灵识在识海中的“月窟”穿行,很快来到一座屋前,顾礼叩门:“陵始神君,此番前来,可有打扰?”只是语气中并无打扰了别人的歉意。
陵始心虚得不愿应答,却也不好装死,硬着头皮软着声道:“黎梓神君啊……可是有何要事?”
黎梓玩笑口吻道:“陵始神君辅佐帝君好不繁忙,若无要事,我又岂敢私下传灵?”
“哪里哪里!”陵始一面传灵一面抹了抹额,“近来月窟太平,帝君又能者多劳,我偷得闲适,四处走动呢。”
“原是如此?”黎梓笑得意味不明,只似无心一提,“窗下杂草久未清理、挡路扎人,陵始神君下次可要记得绕开。”
陵始赔笑着应了两声,黎梓便掐断了传灵。
说起传灵,也是个明和之后才用得多的法术,先前众神常用的是“送音”,甚至并非人人都会传灵。
“送音”的全称是“山水不阻天地送我音至诸君”,即不论身处何地,只要有灵力,就能把想说的话顷刻带给对方。而“传灵”的全称则是“传此地前人之灵使我见君”,即神以灵力圈一块地落阵,后来者感知、调动灵力,便可将这块地投射到识海中,同步实地变化,寻人会谈。
本身,传灵因只能在被设了阵的地方才奏效、范围受限,所以少有人用;可后来天塌地陷、山洲沉海,六山十八洲只剩下月窟一处,传灵省灵力,众神便将整个月窟都罩入了传灵阵,反而弃了送音。
正想着过去往事,黎梓忽感身后有人,转头发现是戚鹤将和崔早霜站在打开的房门前,顶着哭红的眼望着自己。她心下一软,放柔声音:“两位……我名黎梓,月窟神明,还不知小友姓名?”
戚鹤将拭去泪水,拱手道:“戚满,字鹤将……从前听鸾姨说我们住在人神交界处。”
“崔早霜。”
“……”黎梓眨了眨眼,被戚鹤将那句“住在人神交界处”砸得两耳嗡嗡。
许是因为那段日子走得实在不远,如今月窟的众位神明依旧时时怀念叹息,想着从前血海未涌成时,人神两界以桥相连。
可就算是那样,交界处也是万丈悬崖啊!何况如今,血水成海、怨气肆虐,他们住的哪儿?不归海底?!
黎梓看着崔早霜点了头算作回应,接着目光又放在戚鹤将身上,问:“戚小友可知,‘人神交界处’是何等地方?”
戚鹤将点头,道:“不归海下。”
“轰隆——”听戚鹤将如此平常地说出来,黎梓感觉像是有一道雷随着他的话一同落在了自己脑中。
见黎梓如此震惊,戚鹤将把泪憋了回去、连忙解释:“恩人不必惊慌……是这样,鸾姨为半神之身、三魂六魄,待在月窟多有不便,这才带着我和堂妹住在海下。”
“原是如此。”黎梓虽对“三魂六魄”感到奇怪,却因未曾见过半神、不知详尽,于是只问,“那崔小友?”虽说她在替崔早霜疗伤的时候发现她本质上也是三魂七魄的凡人,不过被人用线将三魂捆成了一魂、七魄捆成了一魄,可万一对方不愿叫人知道,她便还是装作不知算了。
可两人看起来神色无异,一边仍为至亲的离世伤怀、一边又在等着她的后半句,应是也不知情。
鸾翔道:“那往后的日子,二位小友皆为神明之身,不妨就在月窟住下?过些日子我再向帝君禀报,说不定会有人间的线索。”
两人害怕叨扰,黎梓连道无妨,他们才甜甜应下,并说往后直呼其名即可。黎梓也道不必一口一个恩人,直呼其名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