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天不遂人愿,众神拥在不归海岸焦急等待,血浪一茬一茬掀起三丈之高,可想底下形势之凶险。
海面稍显平歇时,离岸不远的水面破开,有人一身鲜血被丢出来。他于半空中掐诀,翻腾的袖摆安静下来。此人灵力显枯竭之势,几乎是强撑着施法才将自己送回岸上。
那抹身影逐渐清晰,看清面庞时,众神大惊:这是帝君!
怨魂突然发了疯,帝摘月领着众战神镇压不成、反被其重创。九位神明紧咬牙关死守防线,整整一月、调动全身灵力,生生将其钉死在无间黑暗。
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八位战神耗尽灵力、神魂重伤,以最后的力气将魂魄受损的帝摘月送出了海,己身永困不归。
战神尽陨的消息传回来时,黎梓正在端详东风为长命锁准备的金丝红线。她脚下一个踉跄,红金绳索从手中滑落,戚鹤将和崔早霜一个接绳一个扶人——结果接绳的没接住,扶人的没扶稳。
带话的神君见势不妙,想要扶起双腿无力瘫软在地上的黎梓,低头却发现自己鞋底沾满了血。
戚鹤将从血泊之中抱出一个婴儿,通身雪白,与黎梓一般无二。
带话的神明见此转身大步离去,很快带回来一位女神明,指着一地血红对她道:“黎梓听说东风神君不幸的消息后心下大恸,怕是早产了。”
女神明垂眸看了一眼,先是用灵力温了温黎梓的腹部及下身,抬头对带话的神明道:“劳驾打一桶温水来。”
暂且安顿好黎梓,女神明看了一眼戚鹤将,上手略微调整了一下他双手的姿势,顺带裹了条毯子上去。她抚了抚婴儿眉心,对戚鹤将道:“这样抱着他会舒服些。”
那神明打水回来,抹了一下额头道:“这可真是奇怪,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下起雪来了?”
女神明将帕子浸在水里,闻言立刻抬头望向窗外:“下雪了?”
崔早霜也探头去看。
只有戚鹤将,听见下雪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抬头望天,而是低头看怀里的婴儿。这一看便发现,对方真是当得上一句“肤白若雪”。
婴儿睁着一双黑亮的眼,见戚鹤将低下头来看自己,嘴角就上扬,双眼弯得如月牙一般。
戚鹤将先前已拭去他脸上血污,婴儿皮肤嫩滑雪白,如上好的玉,嵌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是镶了两颗黑色珍珠。
那边女神明将黎梓安置妥当,又回身从戚鹤将手里抱过婴儿。触上冰凉肌肤的那一刻她就察觉了不对,再一探脉,顿时心下明了,道:“这孩子生来体质阴寒,这场雪是为他而下的。”
伴雪而生。
黎梓动了动脖颈想要抬头,女神明赶紧半蹲下身,将婴儿的脸对向黎梓。她道:“你看,孩子多像你啊,尤其是这一身雪白的肌肤。”
她刻意不提东风,怕又引得黎梓难过。
可毕竟是相伴了百年的爱人,如今见到与之诞下的孩子,又怎能令黎梓不想到东风呢?
见黎梓眼神暗下去,戚鹤将走上前,想了想,道:“黎梓姨姨,不如你先给弟弟取个名字吧。”
黎梓道:“东风曾说,冠他以鸯姓。名的话……褚吧。”
“鸯褚,”崔早霜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着对黎梓道,“好听!”
等女神明抱着鸯褚往远处走了两步,黎梓拉过戚鹤将的手低声说:“小戚,褚儿的字,就由你来取,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时,戚鹤将一时感到莫大的欣喜,甚至忽略了问黎梓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只一口答应。
那边,女神明将鸯褚身上的血污洗净,将其仔仔细细裹进襁褓中回来交给黎梓,开口时却顿了一下:“他……”
黎梓柔声道:“鸯褚。”
女神明略一颔首,道:“褚儿现在还太小,又体质阴寒,只能暂且裹在襁褓里面。等三个月之后,黎梓就要准备他的衣服了。”
黎梓示意戚鹤将和崔早霜仔细听着。女神明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些别的事,待她话闭,黎梓伸手接过鸯褚,道:“有劳你了,多谢。”
女神明道:“举手之劳。那我便先告辞了。”
黎梓实在无法起身送客,只道:“路上小心。”
女神明和那带话的神明一点头,两人结伴离开了此处。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不仅看不出停的架势,反而比初时更大了些。寒意如同在瞬间席卷了月窟,漫天柳絮白雪一直飞到深夜。
夜三更,戚鹤将躺在榻上,枕边是裹得严严实实的鸯褚。神明无眠,暖黄的灯火透过窗纸在室内摇晃来去,四面八方踩雪的声音中,忽然传出来一阵鸳鸯叫。
崔早霜早些时候说去人间买些鸯褚今后或许用得上的东西,至今仍未归。室内安静得只剩下鸯褚轻浅的呼吸声。
戚鹤将翻身看着鸯褚,思索片刻,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道:“那你便字,未眠。”